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

風陵遺恨錄

導讀:

自第三次華山論劍、襄陽一別後,神鵰俠侶絕跡江湖數載。

古墓深處的安寧與冷清。石室幽閉,神鵰蜷臥石階,楊過與小龍女過著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。

小龍女近日畏寒日甚,昔年練功所恃之「寒玉床」,如今竟已無法安坐,眉宇間常有倦容。


第一回 終南雪深龍女逝.古墓燈寒神鵰悲

【起一】終南歲暮,古墓幽居
自第三次華山論劍之後,天下武林便再未聽聞過「神鵰大俠」楊過的蹤跡。
南宋咸淳年間,天下大勢越發如覆水難收。北方的蒙古鐵騎踏碎了中原的山河,襄陽城外的鼓角聲一年緊似一年。郭靖與黃蓉夫婦死守孤城,苦苦支撐著大宋最後的半壁江山。江湖兒女多有赴難者,血染黃沙,馬革裹屍。然而,在那風雲變幻、干戈擾攘的亂世之外,終南山卻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關中大地之上,任憑朝代更迭,只管看著雪落雪化,雲卷雲舒。
這一年的冬日來得極早,臘月未至,終南山已是大雪封山。鵝毛般的大雪連綿下了七八日,將昔年全真教重陽宮的斷壁殘垣盡數掩埋。自當年蒙古大軍火燒重陽宮後,全真教勢力日漸式微,道士們多散落四方,這終南後山便愈發顯得荒涼寂寥,人跡罕至。
寒風穿過枯瘦的松林,發出猶如鬼嘯般的低嗚。在被冰雪覆蓋的深谷之中,蔓草與荊棘之下,隱藏著一座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所在——活死人墓。
當年楊過與小龍女放下斷龍石,本欲在墓中同生共死,後雖因緣際會尋得地下暗河重返人間,但如今這墓門重閉,外頭又積了厚厚幾尺深的瑞雪,更是將這地下石室與滾滾紅塵徹底隔絕開來。
墓道幽深,石壁上每隔十餘步便點著一盞油燈。那燈油乃是特製,燃燒時透著一股淡淡的松香味,火光雖不甚明亮,卻也能將這陰冷漆黑的地下墓室照出幾分暖意。
順著蜿蜒的石道向內走去,在一處寬闊的石室外,臥著一頭形貌奇醜、身形卻巨大無比的猛禽。那巨鵰渾身羽毛稀疏,卻隱隱泛著鐵青色的光澤,一雙眸子在昏暗中熠熠生光,正是當年伴隨楊過縱橫天下的神鵰。
十六年的絕情谷底苦候,再到華山之巔的重逢,歲月不曾在神鵰身上留下太多衰老的痕跡,牠依舊雄渾威猛。只是這終南山地底的寒氣似乎讓牠也感到幾分不適,牠將巨大的鳥喙埋在翅膀下,微微闔著雙眼,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,似在夢囈,又似在嘆息。
石室之內,炭火正微弱地劈啪作響。這本是古墓派大忌,古墓武功講究清心寡慾,摒除外物,昔年林朝英立下規矩,墓中不生明火,不禦厚寒,以此磨礪心智與肉身。然而今日,這間靜室裡卻突兀地放著一個黃銅炭盆,盆中銀絲炭燒得正紅。
炭盆旁,站著一名身形落拓的青中年男子。他身穿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黃布長衫,左臂空空蕩蕩,袖管被一條細繩繫在腰間。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,輪廓依舊俊朗不羈,只是眉宇間沉澱了太多歲月的滄桑,雙鬢處竟已生出了幾縷醒目的斑白。
這人正是楊過。
他手中正端著一個小巧的陶碗,碗裡熬著濃稠的湯藥,散發著苦澀的草木氣味。楊過微微低著頭,獨臂端著藥碗,手法極穩,哪怕是碗中湯汁微漾,也絕無半滴灑出。他的目光卻並未落在藥碗上,而是越過跳動的炭火,深深地凝視著石室內側。
在那裡,有一張通體晶瑩剔透、散發著幽幽寒氣的石床——寒玉床。
這寒玉床乃是當年王重陽耗費無數心血自極北苦寒之地尋來,贈予林朝英的稀世奇珍。凡是在這床上修煉內功,不僅能抵禦走火入魔之險,進境更是一日千里。小龍女自幼睡在這寒玉床上,早已將寒氣化為己用,古墓派的內功根基,有一大半皆是源自於此。
可是此刻,寒玉床上卻空無一人。
小龍女沒有睡在寒玉床上,而是斜倚在距離寒玉床一丈開外的一張尋常石榻上。她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純白狐裘,幾乎將整個人都埋在了柔軟的皮毛之中。
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,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容依舊宛如二八少女,不施粉黛,皎若秋月。然而,若仔細看去,便會發覺她原本白皙透亮的肌膚,此刻卻透著一種幾近透明的蒼白,唇上更是失去了往日的血色。
楊過端著藥碗緩步走近,腳步輕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他在石榻邊坐下,獨臂輕輕撥開她臉頰旁的一縷散髮。
「龍兒,藥熬好了,趁熱喝些罷。」楊過的聲音極盡溫柔,低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。
小龍女緩緩睜開雙眼,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倒映著楊過的面容。她輕輕搖了搖頭,嘴角勉強牽起一抹極淡的微笑。
「過兒,這藥太苦了,喝了也是無用,何必日日費神去熬。」她的聲音極輕,宛如遊絲,在這空曠的石室中若有似無。
「胡說。」楊過眉頭微蹙,故作生氣地說道,但眼神中的痛楚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。他用湯匙舀了一勺藥汁,放在唇邊輕輕吹涼,這才遞到小龍女唇邊,「這是我前日出墓,在終南山深谷裡尋來的百年老參,配著幾味溫中散寒的草藥熬的。你近日總是身子發冷,喝了這個,能暖和些。」
小龍女見他如此,不忍拂了他的心意,只得微微啟唇,將那苦澀的藥汁嚥下。才喝了幾口,她便忍不住偏過頭,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咳。
楊過連忙放下藥碗,單手扶住她的背心。掌心甫一接觸到她的後背,楊過的心底便是一沉。
冷。
徹骨的冷。
隔著厚厚的狐裘,他依然能感覺到小龍女體內散發出的那股寒意。那不是尋常冬日的寒氣,而是一種彷彿從骨髓深處、從五臟六腑中滲透出來的死寂之寒。
楊過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催動體內渾厚純正的真氣,順著掌心源源不絕地送入小龍女體內。自海潮中練就的剛猛內力,在接觸到小龍女經脈的那一刻,便化作了至柔至暖的春風,小心翼翼地遊走於她的四肢百骸。
過了好一會兒,小龍女的咳聲才漸漸平息,原本蒼白的臉頰上因這股真氣的注入,浮現出一絲異樣的酡紅。
「好些了嗎?」楊過柔聲問道,掌心的真氣卻不敢有絲毫停頓。
小龍女輕輕靠在他的懷中,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源源暖意,微微點了點頭。她的目光移向不遠處那張散發著幽冷白光的寒玉床,幽幽地歎了口氣。
「過兒,你還記得麼?」她輕聲說道,目光變得有些縹緲,「當年師父讓我睡這寒玉床時,我怕冷得直哭。後來習慣了,便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它更舒服的地方。只要在這床上,心便能靜下來。」
楊過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喉頭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,發不出聲音。
「可是如今……」小龍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,「我只消靠近它三尺之內,便覺得五臟六腑都要凍結成冰。我這身子,終究是不成了。」
「別說傻話!」楊過猛地打斷了她,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嚴厲,但隨即又軟了下來,握住她冰冷的手指,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,「你只是在絕情谷底那寒潭中待得太久,染了些寒氣。那寒潭水終日不見陽光,陰寒無比,你又在那裡獨居了十六年。加上當年……當年你受的內傷未曾除根,這才一併發作了出來。我們有玉女心經,有九陰真經,天下什麼奇毒怪病治不好?等開了春,終南山雪化了,我帶你去江南。江南的陽光暖和,我們去嘉興看水,去太湖泛舟,你的病自然便好了。」
小龍女靜靜地聽著他說完,沒有反駁,只是伸出另一隻手,輕輕撫摸著楊過鬢邊的白髮。
她的手指冰涼,楊過卻覺得那觸感燙得烙進了心裡。
「過兒,」小龍女的眼神清澈無波,彷彿早已看透了生死,「你我自絕情谷底重逢,又在這古墓中相伴了這許多年,老天爺待我們,已是極厚了。這十六年,本就是我們向老天借來的。如今時辰到了,借來的東西,總是要還的。」
「我不還!」楊過眼眶微紅,咬牙說道,那股昔年狂傲不羈的神采短暫地在他眼中閃現,「老天爺若敢收你,我便逆了這天!當年情花劇毒要不了你的命,公孫止、金輪國師要不了你的命,今日這區區寒疾,又怎能帶你走?」
小龍女看著他眼底的執拗,唇邊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。她知道,她的過兒縱然經歷了半生風雨,名滿天下,甚至已能與郭靖那般的一代大俠並肩,但在她面前,他骨子裡依舊是當年那個在古墓中倔強而深情的少年。
「好,我們不還。」小龍女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裡,緩緩閉上雙眼,「聽你的,等開了春,我們就去江南。」
楊過緊緊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一語不發。他體內的真氣依然源源不絕地送出,但他比誰都清楚,自己的真氣雖如汪洋大海般浩瀚,卻只能暫時護住她的心脈。小龍女體內的經脈,就像是一張千瘡百孔的網,任憑他輸入多少真氣,最終都會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那股深不見底的奇寒之中。
石室外,神鵰似乎感應到了室內壓抑的氣氛,發出了一聲長長的、淒涼的哀鳴。
那聲音穿透了厚厚的石壁,在空曠的古墓墓道中來迴盪漾,久久不絕。
楊過抬起頭,望著石室頂端漆黑的石板,眼神中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絕望。他知道,這古墓中的燈,快要護不住他生命中唯一的那道光了。

【起二】枯燈長夜,舊患尋因
夜色漸深,古墓石室中靜得只能聽見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聲響。
那銅盆裡的銀絲炭已燒去大半,暗紅色的火光在灰燼中明明滅滅,將兩人投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斜長。外頭的終南山想必仍在飄著大雪,雖隔著數丈厚的岩層聽不見風雪呼嘯,但那股彷彿能凍結萬物的天地肅殺之氣,卻順著墓道的縫隙一絲絲滲透進來。
小龍女喝過藥,又得楊過輸入了一股純陽真氣,呼吸漸漸平穩,斜倚在石榻上睡了過去。只是睡夢中,她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,蒼白的雙唇緊緊抿成一線,似乎即便在夢裡,也未能完全掙脫那股纏綿骨髓的寒意。
楊過輕手輕腳地替她將滑落的狐裘向上攏了攏,掖好邊角,深怕漏進一絲涼風。他在榻邊的青石圓凳上坐下,一雙在江湖上足以令黑白兩道群雄懾服的眼眸,此刻卻滿是小心翼翼,靜靜凝視著妻子的睡容。
過了良久,楊過緩緩伸出僅存的左手,食中二指輕輕搭在小龍女露在裘皮外的右腕上。
只一搭上脈門,楊過那穩如泰山的手指便不可遏制地微微一顫。
他連忙收斂心神,將一縷極細極微的真氣順著指尖探入小龍女的經脈之中。那真氣猶如一葉孤舟,順著她的腕脈向上游走,所過之處,楊過的心便止不住地往下沉去,直沉入無底的深淵。
脈象細若游絲,澀滯異常,時而如枯木逢冬,生機斷絕;時而又如冰河暗湧,寒氣逼人。那股寒意並非來自外物,而是深深紮根於五臟六腑之中,彷彿她的奇經八脈都已結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玄冰。
楊過精通《九陰真經》中的療傷篇,又曾在桃花島與黃藥師探討過醫理,近年來隱居古墓,閒暇時更將王重陽與林朝英留下的醫書藥典翻閱了無數遍。以他如今的見識,自然明白這脈象意味著什麼。
這已非藥石可醫的風寒,而是沉積了十數年的沉痾舊患,在歲月流轉中徹底爆發。
楊過緩緩收回手指,將小龍女的手腕重新放入狐裘之中。他坐在幽暗的燈光下,腦海中飛速閃過昔年的一幕幕往事,將病理癥結一一拼湊起來。
當年絕情谷底,小龍女身中無藥可解的情花劇毒,本已命在旦夕。她躍入那幽深不見底的地下寒潭,以潭邊伴生的斷腸草解毒。斷腸草乃天下至毒之物,雖以毒攻毒化解了情花之毒,但這兩種曠世奇毒在體內交鋒,實則已極大地傷了她的本元。
為求活命,小龍女在那不見天日的谷底寒潭邊一住便是十六年。潭水冰冷刺骨,她常年服食潭中極寒的白魚與草木上的玉蜂蜂蜜。白魚與蜂蜜固然是延年益壽的靈物,助她維持了青春容顏,但那寒潭的極陰之氣,卻也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地滲透進她的骨髓深處。
更何況,她早年屢受重創。先是在終南山上被全真教郝大通誤傷;後又在古墓中遭李莫愁暗算,被迫放下斷龍石;而在重陽宮那一役中,她為了救自己,更是先後硬接了全真五子、金輪國師以及絕情谷主公孫止的重擊,五臟六腑險些移位。
這些新傷舊恨、劇毒奇寒,常人只消沾上一星半點便足以致命。小龍女之所以能活到今日,全憑古墓派清心寡慾的心法,以及《玉女心經》與《九陰真經》的無上內功強行壓制。
但人終究是血肉之軀,歲月不饒人。年輕時氣血旺盛,尚能維持體內陰陽平衡;如今韶華漸逝,體內那股被強壓了數十年的至陰奇寒與舊傷隱患,便如決堤之水,一發而不可收拾。
「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……」楊過在心中苦澀地默念。
他引以為傲的浩瀚內力,能劈開千軍萬馬的重甲,能震斷金輪法王的五輪,卻無法將這滲透在妻子骨髓裡的寒氣一絲絲剝離出來。
正當楊過心緒起伏、黯然神傷之際,一隻微涼的手掌輕輕覆在了他的左背上。
楊過渾身一震,連忙回過頭去。只見小龍女不知何時已睜開了雙眼,那雙清明澄澈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地看著他。
她沒有錯過楊過剛才搭脈時,手指那極其細微的一絲輕顫。相伴半生,她太了解她的過兒了。無論他在外人面前如何狂傲灑脫,面對自己時,他哪怕是心底泛起一絲漣漪,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。
「過兒,夜深了,怎還不歇息?」小龍女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。
楊過迅速斂去眼底的沉痛,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自然、極其溫柔的微笑。他反手握住小龍女的手,輕聲道:「剛才見你睡得不甚安穩,便替你探了探脈象。我在想,明日要不要給藥裡加幾味溫補的藥材。」
小龍女看著他的眼睛,沒有拆穿他的強顏歡笑。她微微坐直了身子,任由楊過將狐裘披在她肩上。
「脈象怎樣?」她平靜地問道,語氣中沒有半分對死亡的恐懼,倒像是在問明日的天氣,「是不是像冬日裡的枯樹,連根都凍壞了?」
楊過心頭猛地一酸,喉嚨彷彿被一團棉花塞住,險些落下淚來。但他強行忍住,故作輕鬆地笑道:「胡說八道。你的內功根基深厚,只是前些日子受了些風寒,引動了谷底帶出來的寒氣罷了。脈象是有幾分滯澀,但我《九陰真經》裡的易筋鍛骨篇豈是吃素的?只要我每日用純陽真氣替你推宮過穴,不出十天半月,保證你又像從前那般輕靈。」
小龍女輕輕搖了搖頭,嘴角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「過兒,你還記得我教你古墓派武功時,說過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?」
楊過微微一怔,隨即低聲答道:「『十二少,十二多。少思、少念、少慾、少事……』」
「是啊。」小龍女輕聲接道,「多思則神怠,多念則精散,多悲則內傷,多生則多死。我古墓一派的宗旨,本就是看淡世間榮辱,視死如歸。我這一生,能在死前遇見你,能在絕情谷底與你重逢,又在這古墓中安安穩穩地過了這麼多年,我心中再無半分遺憾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楊過那空蕩蕩的右袖上,眼中閃過一絲柔情。
「生死有命,老天爺要收回的東西,強留不住的。過兒,莫要為了我,再耗損你自己的真氣了。你這一身絕世武功,不該平白浪費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。」
「你不是將死之人!」楊過猛地握緊了她的手,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。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,隨即又強迫自己平靜下來,柔聲道:「龍兒,你聽我說,我楊過這輩子從不信命。當年天下人都說我們不能在一起,我們偏偏在一起了;當年天下人都以為我們必死無疑,我們也活下來了。這一次,也一樣。」
他替小龍女將額前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,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堅定:「全真教雖然覆滅了,但重陽宮舊址的藏經閣下,或許還殘留著王重陽當年留下的醫道秘本;終南山深處人跡罕至,必定還生長著罕見的純陽靈草。明日一早,我便出墓去尋。只要有一線生機,我都絕不放手。」
小龍女看著他眼底那抹熟悉而倔強的光芒,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勸阻他。當年他在英雄大宴上、在襄陽城中,便是憑著這股寧折不彎的性子,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。
「好。」小龍女沒有再勸,只是反握住他的手,輕輕應了一聲,「你去尋,我便在墓裡等你。只是外頭風雪大,你要早些回來。」
「自然。」楊過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透著無盡的愛憐。他扶著小龍女重新躺下,替她將狐裘蓋得嚴嚴實實,「睡罷,我守著你。」
小龍女閉上眼睛,在楊過醇厚綿長的真氣安撫下,漸漸又陷入了沉睡。
楊過在榻邊靜靜地坐了許久,直到確認她的呼吸完全平穩,這才緩緩站起身。
他沒有出聲,也沒有驚動門外打盹的神鵰,而是獨自一人舉著一盞昏暗的油燈,朝著古墓深處的一間石室走去。
那間石室,乃是當年林朝英存放各派武學典籍與醫道雜記之所。
推開沉重的石門,一股塵封多年的霉味撲面而來。石架上堆滿了積著厚厚灰塵的竹簡與帛書。
楊過將油燈放在石桌上,獨臂抽出一卷泛黃的帛書,借著微弱的燈光,一行行仔細地翻閱起來。他的神情極其專注,彷彿這浩瀚的經卷中,藏著能逆轉乾坤的咒語。
墓室內死一般寂靜,只有他偶爾翻動帛書的微小沙沙聲。
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細小的火花,映照著這位名震天下的神鵰大俠那佈滿血絲的雙眼。那眼神中沒有絲毫天下第一高手的傲氣,只有一個丈夫試圖從閻羅王手中奪回妻子的瘋狂與執著。
「老天爺,」楊過一邊翻閱著醫書,一邊在心底發出無聲的怒吼,「你若敢奪走她,我楊過縱然化身修羅,也要將這天地攪得天翻地覆!」
昏黃的燈光在石壁上搖曳,將他孤獨而倔強的背影,深深地刻在了終南山寂靜的歲月之中。

【承一】踏雪覓藥,藥竭丹窮
次日清晨,終南山上的朔風依舊淒厲。漫天飛雪猶如扯絮般紛紛揚揚,將天地間的一切聲息都封凍在這一片蒼茫的純白之中。
楊過沒有驚動仍在熟睡的小龍女,悄然披上一件厚實的灰布棉袍。他並未攜帶那柄沉重無鋒的玄鐵重劍,只在腰間懸了一柄昔年隨意撿來的精鋼長劍,用以在深山中劈斬荊棘。他將幾瓶玉蜂漿與一些散碎銀兩揣入懷中,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沉重的石門。
門外,神鵰早已昂首挺立在風雪之中。見楊過出來,牠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,邁開粗壯的雙腿,便要與他並肩而行。
「鵰兄,外頭風雪大,你留在墓中替我守著龍兒罷。」楊過伸手拍了拍神鵰覆滿鐵羽的頸項。
神鵰卻倔強地搖了搖頭,一雙金黃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楊過,隨即展開一側的肉翅,將墓道口的積雪猛地扇飛,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,為楊過開路。楊過心下感動,知牠通靈,明白此行事關小龍女的生死,便不再勸阻,提氣輕身,跟在神鵰身後,一人一鵰很快便沒入了終南山的茫茫風雪之中。
積雪極深,一腳踩下,往往直沒至膝。但楊過內功早已臻至化境,足尖只在雪面上輕輕一點,身形便如一縷輕煙般向前掠出數丈,雪面上僅留下一個極淺的印痕。神鵰雖身軀龐大,但天生異稟,在雪地中奔行竟也如履平地。
不到半個時辰,他們便來到了昔日全真教的重陽宮舊址。
眼前的情景,縱是楊過這般看透世情之人,也不禁在心底生出一絲滄海桑田的蒼涼。幾十年前,這裡曾是天下道教的祖庭,樓閣相連,鐘磬之聲不絕於耳。當年郭靖牽著他的手,冒死殺上終南山求師的景象,彷彿還歷歷在目。如今,這一切都已化作了焦黑的殘柱與斷瓦,被厚厚的積雪無情地掩埋。
楊過收斂心神,徑直來到昔日藏經閣所在的方位。全真教雖遭大火,但王重陽當年曾在此地下建有存放道家秘典的地宮。
他站定腳步,左袖猛地向前一揮。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渾厚掌風呼嘯而出,將前方丈許方圓的積雪與碎石盡數捲起。一連擊出數掌,地面上終於露出了一方殘破的石板。
楊過指力如鐵,扣住石板邊緣,單臂一發力,數百斤重的石板應聲而起。一股霉濕之氣夾雜著經年的腐灰撲面而來。他毫不猶豫地躍入地宮,點燃火摺子,在幽暗中仔細翻找起來。
全真教以道家內丹之學與醫理見長,王重陽更是精通醫道。楊過在堆積如山的殘簡斷篇中翻找了兩個多時辰,雙眼被灰塵迷得通紅,終於在一個破裂的石匣中,尋得了一卷未被燒毀的《太上玉軸丹訣》殘本。
借著微弱的火光,楊過一目十行地掃過。殘本中記載了一種以極陽之物引動人體生機的古方,專治沉寒痼冷之症。藥方中需兩味主藥:生長於向陽絕壁的「烈陽藤」,以及年份在百年以上的「赤炎參」。
這兩味藥皆是世間罕見的靈草。終南山深處或許有烈陽藤,但百年以上的赤炎參,卻非得去關中的大藥市碰碰運氣不可。
楊過將殘本揣入懷中,躍出地宮,與神鵰兵分兩路。神鵰憑藉禽鳥的本能,去終南山南麓的絕壁上尋找烈陽藤;楊過則施展絕頂輕功,冒雪朝著山下的古鎮市集疾馳而去。
半日之後,楊過已來到了關中一處頗具規模的鎮子。
甫一入鎮,楊過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蕭條。這鎮子地處交通要道,往年臘月,街頭巷尾應是商賈雲集、年貨琳琅,如今卻是十室九空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街上偶爾走過幾個行人,也是面黃肌瘦、神色惶恐。
正走間,忽聽得鎮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數十騎穿著厚重皮甲的蒙古哨騎呼嘯而至。為首的蒙古軍官揮舞著長長的馬鞭,用生硬的漢話大聲吆喝,將幾個避讓不及的漢人百姓抽得皮開肉綻、哀嚎倒地。
楊過站在街邊的一處屋簷下,目光冰冷地看著這一切。他知道,忽必烈大軍南下,關中一帶早已是蒙古人的天下。這些哨騎四處遊蕩,顯然是為了探查地形、搜刮糧草,為進一步圍困襄陽做準備。
亂世的烽煙,已真真切切地燒到了終南山腳下。
若是換作十六年前那個狂傲俠義的神鵰大俠,見此暴行,早已拔劍將這數十名韃子殺得片甲不留。但此刻,楊過那只獨臂只是微微一動,便又強行按捺了下來。
他此時心中只有那臥病在床、命懸一線的妻子。他不能在此處大開殺戒,引來蒙古大軍屠鎮搜山。他可以不在乎天下,可以不在乎生死,但他不能冒一絲一毫的風險,耽誤了小龍女的救命之藥。
楊過身形猶如一陣清風,無聲無息地掠過街道。那幾名正欲大肆劫掠的蒙古哨騎只覺眼前黃影一閃,胸口便如被重錘擊中,穴道瞬間被封,連悶哼都未發出一聲,便紛紛自馬背上軟綿綿地栽倒在雪地裡,引得周圍百姓一片驚呼。
楊過沒有停留,徑直來到鎮上最大的一家老藥鋪。藥鋪掌櫃正要落板關門,只覺眼前一花,堂內已多了一名獨臂青中年漢子。
楊過沒有廢話,直接將一錠足有五十兩重的黃金拍在櫃台上,沉聲道:「我要百年以上的赤炎參。若有,這錠金子是你的;若不夠,我還有。」
老掌櫃本欲驅趕,一見那黃澄澄的金子,又觸及楊過那不怒自威的凌厲眼神,嚇得渾身一哆嗦。他連忙轉身,打開最內層的地窖機關,顫巍巍地捧出一個貼著紅紙的紫檀木盒。
「客官,這……這是小店鎮店之寶,足有一百二十年火候的長白山赤炎參,本是留著給達官貴人吊命用的……」
楊過打開木盒,見那人參根鬚完整,色澤暗紅,隱隱透著一股溫熱之氣,確是極品。他點了點頭,將金子留下,抓起木盒,身形一晃,已消失在門外的風雪之中,只留那老掌櫃瞠目結舌,彷彿白日見鬼。
待楊過與神鵰在終南山腰匯合時,神鵰嘴裡也已銜著幾株剛採下、猶帶冰渣的暗紅色藤蔓。
一人一鵰不敢有片刻耽擱,趁著夜色趕回了活死人墓。
石室之中,藥爐上的陶罐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輕響,濃郁而略帶辛辣的藥香瀰漫了整個房間。楊過以深厚內力催動爐火,將那株價值連城的赤炎參與烈陽藤熬成了一小碗濃稠如血的藥汁。
小龍女在楊過的攙扶下,勉強坐起身,將那碗熱氣騰騰的藥汁盡數飲下。
起初,這王重陽留下的道家古方果然有著起死回生般的奇效。極陽之藥入體,小龍女原本蒼白如紙的面容上,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了一層生機盎然的酡紅。她原本冰冷的雙手也漸漸有了溫度,甚至能自己下床,在石室內緩步走動了幾圈。
「過兒,這藥當真奇妙。」小龍女坐在石桌旁,看著正忙著收拾藥渣的楊過,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的光芒,「我這會兒覺得心口暖烘烘的,那股子寒氣似乎被壓下去了許多。」
楊過大喜過望,一連幾日的陰霾一掃而空,彷彿在黑暗中終於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。他笑著握住她的手:「我說過,老天爺收不走你的。只要這藥有用,便是將天下的名貴草藥都尋遍了,我也定要將你的病根徹底拔除。」
接下來的兩日,古墓中難得地恢復了往日的溫馨。小龍女精神大好,甚至還親手替楊過縫補了被樹枝劃破的衣袖。兩人在燈下低聲細語,說著待春暖花開時,要如何去江南賞梅,如何去東海看潮。
然而,這殘酷的世間,往往在給予人最大希望之時,再將其狠狠地摔碎。
到了第四日夜裡。
楊過正盤膝在寒玉床旁運功調息,忽聽得石榻上傳來一聲極其細微,卻極其痛苦的悶哼。
他猛地睜開雙眼,一個箭步衝到榻前。只見小龍女緊緊蜷縮在狐裘之中,渾身如同篩糠般劇烈戰慄著。她原本紅潤的臉龐,此刻已退去所有血色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駭人的青白。她的眉毛、睫毛上,竟凝結出了一層細碎的白霜。
「龍兒!」楊過目眥欲裂,連忙伸手去扶。
觸手之處,竟如握住了一塊萬年玄冰。
極陽之藥,起初確實強行喚醒了她體內殘存的生機,但草木之靈力,終究無法彌補她那早已千瘡百孔、枯竭衰敗的經脈。這股霸道的熱力,反而將潛藏在她骨髓最深處的至陰奇寒盡數逼了出來。
陰陽相衝,寒氣瘋狂反撲,瞬間便擊潰了那脆弱的防線。
「過兒……冷……」小龍女牙關緊咬,發出微弱的呢喃。
楊過毫不猶豫地躍上石榻,將她緊緊擁入懷中,雙掌貼住她的背心,將體內的九陰真氣毫無保留地傾注進去。
可是這一次,奇蹟沒有發生。
楊過的真氣剛一探入她的體內,便感覺到小龍女的經脈猶如一具千瘡百孔的漏壺。他輸入的真氣越是渾厚,流失得便越快。那股奇寒之氣如同餓狼般,吞噬著一切外來的熱力。
小龍女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她猛地推開楊過,偏過頭去。
「哇」的一聲,一口暗黑色的鮮血噴在冰冷的石板上。那鮮血中,竟還夾雜著幾粒細碎的冰渣。
楊過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攤血跡,大腦中嗡的一聲,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斷裂了。
他明白,藥竭了,丹窮了。
這世間的草木金石,已再無一物能留住她的芳魂。

【承二】陰陽內力,逆轉經脈
暗黑色的鮮血,夾雜著細碎的冰渣,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。
楊過望著地上的血跡,腦中猶如響起了一聲炸雷,震得他耳嗡嗡作響。他那隻曾經獨自舉起千鈞玄鐵重劍、曾在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手臂,此刻竟僵在半空中,微微地發著抖。
小龍女急促地喘息著,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五臟六腑的劇痛。她原本如畫般的眉眼痛苦地蹙起,卻仍強撐著抬起袖子,想去擦拭唇角的血跡。
楊過猛地回過神來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另一隻手扯起自己略顯粗糙的衣袖,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誠地替她拭去唇邊的殘血。
「龍兒,莫怕……莫怕,有我在。」楊過的聲音沙啞得可怕,這兩句「莫怕」,與其說是在安慰小龍女,倒不如說是在死死壓制著自己內心即將崩潰的恐懼。
藥石既已無功,草木之精反而成了催命的毒藥,楊過深知,如今唯有依靠最為凶險、卻也最為直接的法子——以絕頂內力,強行替她逆轉枯竭的經脈,重塑生機。
他一把將小龍女打橫抱起,大步流星地朝著古墓最深處的一間密室走去。
那間密室,乃是當年王重陽為林朝英鑿建的閉關之所,石壁極厚,隔絕了一切外在聲息。密室中央有一方平整的白玉石台,觸手溫潤,能助人寧心靜氣,最宜修煉上乘內功。
楊過將小龍女輕輕安放在白玉石台上,讓她盤膝坐正。隨即,他身形一晃,已盤膝坐在了她的身後。
「過兒……」小龍女似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,氣息微弱地喚了一聲,欲待阻止。
「別說話,抱元守一,守住靈台清明。」楊過沉聲喝道。這一次,他的語氣中沒有了往日的溫柔順從,而是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左掌,掌心虛按在小龍女背心的「靈台穴」與「神道穴」之間。
楊過閉上雙目,深吸了一口氣,將體內所有的雜念盡數驅逐。剎那間,他彷彿又回到了東海之濱,面對著那排山倒海般狂湧而來的怒濤。他體內的真氣,在十六年的海潮搏擊中,早已練得如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測、浩瀚無垠。
他不敢一上來便動用這股剛猛無儔的狂潮,唯恐傷了小龍女脆弱的臟腑。他心念微動,將真氣轉為《九陰真經》中最為正宗平和的玄門內功,化作一縷細若游絲、溫潤如春水的氣息,緩緩探入小龍女的經脈之中。
真氣甫一入體,楊過便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小龍女體內的境況,比他搭脈時探查到的還要糟糕百倍。如果說常人的經脈是奔流不息的河道,那小龍女此刻的經脈,便是一條條被嚴冬封凍、處處斷裂的死水溝渠。那些潛藏在骨髓深處的至陰奇寒,在被「赤炎參」的極陽藥力激發後,此刻正如同脫韁的野馬,在她體內瘋狂肆虐。
楊過的九陰真氣如同春風拂過冰原,試圖一點點融化那些堅冰。
然而,冰凍三尺,非微溫可解。楊過送入的那縷柔和真氣,剛化開寸許冰脈,便被四周湧來的龐大寒氣瞬間吞噬,猶如泥牛入海,無影無蹤。
楊過眉頭緊鎖,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他深知,以這般溫吞的法子,根本無法與那股沉積了十六年的至陰奇寒抗衡。
「龍兒,忍著點。」
楊過在心中暗喝一聲,掌心真氣陡然一變。
他不再保留,將《九陰真經》的玄門正宗內力,與東海怒潮中練就的剛猛真氣融為一體,再以《玉女心經》的法門將其轉化為至純至陽的氣息,猶如江河決堤般,源源不絕地向小龍女體內湧去。
這股內力何等驚人!放眼當今天下,除了郭靖的降龍十八掌與周伯通的空明拳,世間再難有第三人能施展出這般兼具陰陽、渾厚無匹的內力。
真氣猶如一道狂龍,蠻橫地衝入小龍女的奇經八脈,以摧枯拉朽之勢,強行將那些壅塞的寒冰層層震碎。
小龍女的身體猛地一顫,原本青白的臉龐瞬間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。
楊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。他必須一鼓作氣,將這股寒氣徹底逼出她的體外,再以自身的生機強行修補她受損的經脈。這等同於是以命換命,楊過每送出一分真氣,便是在折損自己的一分壽元。但他心中沒有半分猶豫,只恨不能將自己的滿腔熱血盡數灌入她的胸膛。
時間在死寂的石室中緩慢流逝。
楊過頭頂漸漸升騰起一絲絲白色的霧氣,那是他將內力催發至極限的徵兆。他那原本漆黑的右側鬢髮,竟在真氣的劇烈消耗下,悄然間又白了幾分。
而小龍女背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,那汗水剛一滲出,便被她體表殘存的寒氣凝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,隨即又被楊過湧入的純陽真氣蒸發成白氣。
陰陽兩股極端的力量,以小龍女那原本就虛弱不堪的肉身為戰場,展開了殊死的搏殺。
起初,楊過的浩瀚真氣佔據了絕對的上風。那股至陰奇寒被逼得節節敗退,從小龍女的四肢百骸逐漸被收攏、逼向心脈附近,企圖作最後的頑抗。
楊過心中微喜,只要將這股寒氣逼出心脈,從檀中穴散出體外,小龍女的性命便保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畢生功力聚於左掌,準備發出最後、也是最剛猛的一擊。
「破!」
楊過掌心吐力,一股雄渾無比的真氣如怒海狂潮般湧向小龍女的心脈。
然而,就在這兩股真氣即將交鋒的剎那,楊過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心悸。
他錯了。
他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。
他忘了,高手的內力再強,也如同一柄絕世的利刃。這柄利刃可以劈開最堅硬的寒冰,但小龍女那早已枯竭、猶如薄紙般的臟腑,又如何承受得住這驚天動地的一劈?
這股剛正浩大的純陽真氣與那股至陰奇寒在她心脈處猛烈相撞,產生的巨大震盪,根本不是她那殘破的經脈所能負荷的。
「噗——!」
小龍女身子猛地向前一傾,猛然噴出一大口鮮血。
這口血,不再是暗黑色的毒血,而是鮮紅刺目的心頭血!
鮮血在半空中化作一團血霧,盡數噴灑在白玉石台上,猶如朵朵淒艷的紅梅。
小龍女猶如一截被狂風折斷的柳枝,軟綿綿地向前倒去。
「龍兒!」
楊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。他嚇得魂飛魄散,若不及時收回真氣,這股強大的反震之力瞬間便能將小龍女的心脈徹底震斷。
千鈞一髮之際,楊過硬生生地將即將吐出的猶如長江大河般的真氣強行倒轉。
這等絕頂內力,猶如脫韁野馬,發之極難,收之更險。楊過強行逆轉真氣,只覺胸口如遭雷擊,五臟六腑彷彿被一柄大鐵鎚狠狠砸中。
「唔……」楊過悶哼一聲,喉頭一甜,一口逆血湧上口腔。
但他死死地緊閉著嘴唇,硬生生將這口鮮血嚥了回去。他甚至顧不得平息體內翻江倒海般亂竄的真氣,左臂一探,在小龍女跌落石台之前,將她緊緊抱入懷中。
「龍兒!龍兒你醒醒!」
楊過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手指哆嗦著去探她的鼻息。
氣若游絲,微弱得幾近於無。
那股被楊過強行壓制的奇寒,在失去了純陽真氣的抗衡後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反噬了小龍女的全身。她的身子冰冷得猶如一尊玉雕,連唇角那抹鮮紅的血跡,也迅速凝結成了暗色的冰霜。
楊過呆呆地抱著她,坐在冰冷的白玉石台上。
石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沒有刀光劍影,沒有千軍萬馬,這是一場無聲的戰役,而他,這位威震天下的神鵰大俠,輸得一敗塗地。
他看著自己那隻佈滿老繭、青筋暴起的手掌。這隻手,曾以黯然銷魂掌擊敗過不可一世的金輪法王;這隻手,曾在襄陽城外以飛石擊斃蒙古大汗蒙哥,挽救了千千萬萬大宋子民的性命。
天下人都說他是大英雄、大俠客,說他的武功已到了震古鑠今的境界。
可是這絕世的武功有什麼用?這浩瀚如海的真氣有什麼用?
他能殺盡天下惡人,卻留不住懷中這個氣若游絲的女子。他能震退百萬雄師,卻敵不過歲月流轉與生死輪迴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深深的無力感,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,將楊過死死地罩在其中。
他想哭,卻發現自己的眼眶乾澀得發痛,流不出一滴眼淚。
「過兒……」
懷中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。
楊過猛地低下頭。
小龍女微微睜開了眼睛。她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,失去了往日的焦距,但當她感受到楊過身上的氣息時,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,依然泛起了一抹無比溫柔的微光。
她費力地抬起手,想去撫摸楊過的臉頰。
楊過連忙低下頭,將自己的臉頰緊緊貼在她冰冷的手心中。
「別……別費真氣了……」小龍女的聲音斷斷續續,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,「沒用的……這副皮囊,早該壞了。能……能撐到今日,能再見你這許多面……我很歡喜……」
「我不准你說這種話!」楊過猛地搖頭,眼眶終於被逼得通紅,聲音沙啞得如同受傷的野獸,「你答應過我的,開了春我們就去江南!你不能食言,你古墓派的人最重信諾,你怎能騙我!」
小龍女看著他這般模樣,眼中閃過一絲不忍,但更多的,卻是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與超然。
她沒有回答他,只是輕輕地、極其緩慢地,將手從楊過的臉頰上滑落,然後,輕輕地握住了他那空蕩蕩的右側袖管。
「過兒……我累了……」
她輕輕閉上了眼睛,呼吸變得更加微弱,彷彿隨時都會中斷。
楊過僵在原地,一動也不敢動。他知道,人力有時而窮。哪怕他武功通天,哪怕他有一萬個不甘心,也無法再從閻羅殿前,將他的龍兒搶回來了。
密室外,隱隱傳來風雪的呼嘯聲。
在這與世隔絕的地下深處,楊過抱著他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光亮,緩緩陷入了那永無止境的黯然與銷魂之中。

【承三】黯然掌意,心照神馳
密室之內,死寂猶如實質般沉甸甸地壓下來。
楊過跌坐在白玉石台上,雙臂緊緊將小龍女冰冷的身軀擁在懷中。他體內那股被強行逆轉的九陰真氣與東海怒潮之力,此刻正如同失去控制的亂軍,在他的奇經八脈中橫衝直撞。五臟六腑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,但他卻彷彿毫無所覺,只是呆呆地望著懷中那張蒼白無血色的面龐。
「黯然銷魂者,唯別而已矣……」
這句昔年他在東海之濱、思念小龍女至極時反覆吟唱的辭句,此刻如同招魂的魔音,在他腦海中迴盪不休。當年他枯候十六年,創出那套震古鑠今的「黯然銷魂掌」,每一招、每一式皆是從這無盡的相思與絕望中化出。可那時,他心中終究還存著一絲「十六年後,在此重會」的渺茫希望。
而今日,此時,此刻。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,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十六年了。
一股比當年深邃百倍、蒼涼千倍的黯然之意,自他心底最深處不可遏制地湧起。這股意念並非刻意催動,卻自然而然地牽引著他體內紊亂的真氣。石室中原本凝滯的空氣,竟在這股無形的悲涼氣場下微微扭曲,石壁上的油燈火苗更是如同狂風中的殘燭,劇烈地搖曳起來,彷彿連這死物也承受不住他那痛徹心扉的絕望。
這便是「黯然銷魂掌」的最高境界——心與意合,意與氣合。只是,楊過寧願自己生生世世都無法體會這等武學化境,也不願換來眼前這萬劫不復的生離死別。
「過兒……」
一聲極微弱的呼喚,打斷了楊過體內那幾欲走火入魔的真氣流轉。
小龍女不知何時已微微睜開了眼。她沒有去看楊過那通紅的眼眶,也沒有去管自己唇邊乾涸的血跡,只是極其吃力地抬起那隻彷彿沒有絲毫重量的手,輕輕覆在了楊過按在她背心的左手上。
「放手罷……」她的聲音細若游絲,卻透著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平靜。
楊過身子猛地一震,指尖彷彿觸電般蜷縮了一下,卻死死咬著牙,不肯撤去最後那一絲護住她心脈的微弱真氣。
「我不放。」楊過的聲音沙啞得彷彿砂石摩擦,「龍兒,你再撐一撐,我帶你去找一燈大師,去找我郭伯伯,天下高人那麼多,總有人能……」
「過兒。」小龍女輕輕打斷了他,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中,沒有恐懼,也沒有痛苦,只有無盡的溫柔與釋然,「你還不明白麼?這不是病,是命。我的身子,就像這古墓裡燃盡了燈油的枯燈,你再往裡添火,只會將這燈盞也一併燒碎了。」
她微微喘息了一口,手指輕輕摩挲著楊過手背上凸起的青筋:「方才你強行收回真氣,已受了極重的內傷。你若再這般執迷不悟,便是逼著我……死不瞑目。」
這四個字一出,楊過渾身如遭雷擊。
他看著小龍女眼底那抹決絕的哀求,心頭那股逆天而行的狂傲與執拗,終於在此刻猶如冰雪般消融瓦解。他明白,小龍女說得對。她本就虛弱至極,若再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為了救她而走火入魔、經脈盡斷,那才是對她最殘忍的折磨。
楊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彷彿吸盡了這世間所有的淒涼。他緩緩地、顫抖著,將貼在她背心的手掌撤了回來。
真氣一撤,小龍女的身子明顯委頓了下去,彷彿一片秋日裡脫離了枝頭的落葉。但她的眉宇間,卻奇蹟般地舒展開來,那種因為兩股真氣交鋒而產生的巨大痛苦,終於從她臉上退去了。
「好……我不治了。」楊過強行嚥下喉頭湧上的腥甜,將她臉頰畔被冷汗浸濕的亂髮一點點理順,「龍兒,我聽你的。你說什麼,我都聽你的。」
小龍女唇角泛起一抹虛弱卻絕美的笑意。她微微偏過頭,靠在楊過那寬闊卻微微發抖的胸膛上,輕聲道:「這玉床太冷了……過兒,抱我回外頭的石室去罷。我想看著那盆炭火。」
「好。」楊過毫不猶豫地答應。
他扯過一旁的狐裘,將小龍女嚴嚴實實地裹住,連一絲風都不讓透進去。隨後,他獨臂環住她的腰身,極其平穩地將她抱起。
從這間閉關密室到外頭的起居石室,不過區區數十丈的距離。楊過走得極慢、極穩。他的腳步落在青石板上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,彷彿生怕驚碎了這世間最後的一點溫存。
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妻子,她的呼吸很輕,輕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。十六年前,在絕情谷那萬丈深淵之上,他也曾這般抱著她;大勝關的英雄宴上,面對天下群雄的指責與唾罵,他也曾這般將她護在懷中。
那時的他們,猶如兩柄鋒芒畢露的絕世好劍,寧可與全天下為敵,也要並肩而立。
而如今,歲月與磨難已將所有的鋒芒斂去。劍已歸鞘,只餘下這古墓深處,兩顆緊緊相依、心照神馳的靈魂。
回到石室,炭盆裡的銀絲炭已快要熄滅,只剩下幾點暗紅色的星火,在灰燼中苟延殘喘。
楊過將小龍女輕輕安頓在石榻上,正欲轉身去添些新炭,小龍女卻伸手輕輕拉住了他那空蕩蕩的右袖。
「別忙了。」小龍女輕聲說道,目光望向那幾點即將熄滅的星火,「就這樣陪我坐會兒罷。」
楊過依言在榻邊坐下,連人帶狐裘將她擁入懷中。他的左手緊緊握著她那冰涼透骨的手,將自己殘存的一點體溫,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她。這一次,他沒有再催動任何內力,只是像一個最尋常的丈夫抱著妻子那般,用最笨拙、卻也最真摯的方式溫暖著她。
「過兒……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古墓時的模樣麼?」小龍女靠在他肩頭,聲音縹緲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楊過眼眶一熱,低聲道:「怎會不記得?那時我被全真教的臭道士們欺負,孫婆婆救了我。我第一次見到你,你穿著一身白衣,冷冰冰的,像仙女,又像鬼……我那時心裡害怕極了,卻又忍不住想多看你兩眼。」
小龍女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極弱,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嬌憨:「那時你最會討人嫌,嘴裡總沒句實話,又調皮搗蛋。我原本是不想收留你的。我自小跟著師父、孫婆婆在這古墓長大,心裡從沒有過大喜大悲,只覺得這世上的日子,便該像那寒潭裡的水一般,無波無瀾地過完。」
她頓了頓,似乎在積攢力氣,隨後抬起眼眸,深深地看著楊過:「是你這隻小猴兒,硬生生撞破了古墓的門,也撞破了我的心。這紅塵萬丈,這恩怨情仇,我原是不沾的……是你拉著我,在這人間走了一遭。」
楊過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無法呼吸。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聲音嘶啞:「是我不好。若不是我,你便還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龍姑娘。你不會中情花毒,不會在絕情谷底受那十六年的苦寒,更不會……更不會……」
他喉頭哽咽,那句「不會死」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。
「傻瓜。」小龍女輕聲斥了一句,語氣中卻滿是化不開的柔情,「古墓派的祖師婆婆武功再高,活得再久,臨終時不也只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石棺裡?我雖受了些苦,可這半生,我愛過,痛過,也歡喜過。大勝關的英雄宴、絕情谷的斷腸草、襄陽城外的千軍萬馬……如今想來,恍如隔世。唯有當年你在這古墓裡,叫我第一聲姑姑時的模樣,我還記得清清楚楚。」
她微微仰起頭,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楊過滿是風霜的臉頰,從他那深邃的眉眼,一直撫摸到他鬢邊的白髮。
「過兒,這人間雖苦,可有你陪我走這一遭,我很歡喜。真的,沒有半分遺憾。」
聽著這番平靜至極、卻也深情至極的言語,楊過那強壓了許久的淚水,終於再也無法遏制。
兩行清淚順著他冷峻的面頰無聲滑落,滴在小龍女那如雪般潔白的手背上,滾燙,而又悲涼。
「龍兒……」楊過緊緊地反握住她的手,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,聲音中透著無盡的蒼涼與孤寂,「你說你沒有遺憾,可你若走了,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,這人間對我來說,與煉獄何異?我一生狂傲,不敬天地,不敬鬼神,連我郭伯伯的教誨也敢頂撞。我只敬你,只聽你的話。你若不在了,誰來管我?誰來陪我?」
小龍女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。她何嘗不知道,自己這一去,對楊過而言將是何等毀滅性的打擊。當年十六年的分離,已讓他白了少年頭;如今這死生契闊的永訣,她真怕這狂傲不羈的過兒,會做出什麼傻事來。
「過兒,你聽著。」小龍女忽然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股力氣,她微微掙脫了楊過的懷抱,坐直了身子,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明與嚴肅。
這分明是迴光返照的徵兆。
楊過心底一寒,卻不敢拂逆她的意思,只得強忍著悲慟,直起身子定定地看著她。
「你答應我,」小龍女直視著他的眼睛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,「我走之後,你不可輕生,不可自殘,更不可像當年那樣,日日沉浸在悲苦之中,活得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」
楊過緊緊咬著牙關,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,卻沒有出聲。
「你忘了郭靖郭大俠曾對你說過的話麼?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。」小龍女的聲音雖然微弱,卻字字句句猶如金石相擊,「當年襄陽城下,你擊斃蒙哥,救下天下蒼生。那一刻,你不再只是我古墓派的逆徒,也不再只是那個人人忌憚的西狂。你是一位真正的大俠。」
她輕輕喘息著,眼神漸漸變得溫柔而悠遠:「如今蒙古韃子步步緊逼,天下大亂,郭大俠與黃幫主在襄陽苦苦支撐。你一身絕世武藝,怎能陪著我這個將死之人,爛在這暗無天日的古墓裡?過兒,我要你好好的活著。你活著,便是我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一絲痕跡。你若死了,我小龍女,便真的是煙消雲散了。」
楊過聽著她這番近乎遺言的囑託,只覺五內俱焚。他知道,小龍女本是個極其淡漠性子的人,從不將天下蒼生放在眼裡,她此刻說出這番話,全都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。
為了這份苦心,他如何能拒絕?
「好……」楊過緩緩閉上雙眼,任由淚水肆意流淌,「我答應你。我楊過在此立誓,絕不尋短見。我會好好活著,看著這天下……」
小龍女聽到這句承諾,彷彿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,整個人瞬間鬆弛了下來。她眼底那抹奇異的光彩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疲倦與死寂。
「這就好……這就好……」她喃喃地念叨著,身子軟軟地向後倒去。
楊過連忙將她接住,重新緊緊擁入懷中。
石室中,炭盆裡最後一點星火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終於徹底熄滅了。
四周陷入了一片幽暗之中,只剩下牆角那盞不知何時已快燃盡的油燈,散發著微弱而孤獨的光芒。
那光芒照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,宛如一幅凝固了千年的殘卷。心照神馳的兩人,在這死寂的古墓中,靜靜地等待著那不可逆轉的最終時刻降臨。

【轉一】油盡燈枯,墓中遺囑
石室角落裡的油燈,不知何時結出了一朵微小的燈花。
那如豆的火燄微微跳動了一下,將昏暗的石室映得忽明忽暗。小龍女靠在楊過的懷裡,原本已經微弱得幾乎停滯的呼吸,忽然變得平穩了些許。她緩緩睜開雙眼,眼底那層濛濛的死寂灰暗竟奇蹟般地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與明亮。
她甚至自己微微直起了身子,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暈,宛如三春裡悄然綻放的桃花。
楊過見狀,非但沒有半分狂喜,一顆心反而直直地墜入了萬丈冰淵。
他曾隨黃藥師學過醫理,自然知道這並非病情好轉,而是人在油盡燈枯之際,將體內最後一絲元氣盡數激發出來的「迴光返照」。這抹紅暈,便是這盞殘燈在熄滅前,爆發出的最後一絲光亮。
「過兒……」小龍女的聲音也比方才清晰了許多,甚至帶上了一絲往日清冷空靈的餘韻,「扶我起來,我想坐著。」
楊過死死咬住下唇,強忍著喉頭翻湧的血腥氣與悲慟,一言不發地將狐裘疊在她的身後,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直了身子。他的動作極其輕柔,彷彿稍微用點力,懷中這個宛如琉璃般脆弱的女子便會碎裂開來。
小龍女坐定後,目光環視了一圈這間她自幼長大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室。石壁上的刻痕、角落裡的石桌、乃至頂端垂下的石鐘乳,每一處都印刻著她這一生的軌跡。
「過兒,你去東邊那間石室,將祖師婆婆留下的那個鐵木匣子取來。」小龍女平靜地說道。
楊過沒有問為什麼,也沒有半點遲疑。他點了點頭,霍然起身,大步朝東面的石室走去。他的背影挺得筆直,腳步沉穩如山,只是那垂在身側的左手,卻緊緊地攥成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,滴出暗紅的鮮血,他卻渾然不覺。
不多時,楊過雙手捧著一個古樸沉重的鐵木匣子走了回來,輕輕放在小龍女面前的石榻上。
小龍女伸出蒼白透明的手指,輕輕撫摸著匣子上的紋路。只聽「咔嗒」一聲輕響,匣子應聲而開。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卷泛黃的帛書,最上面的一卷,赫然寫著《玉女心經》四個古篆字。而在帛書之下,還壓著幾枚古墓派掌門的玄鐵信物。
「當年師父臨終前,將古墓派的傳承交給了我與師姊。」小龍女望著那些帛書,眼神悠遠,彷彿穿透了歲月,看到了數十年前的舊事,「師姊一生執念太深,走入了歧途,最終命喪絕情谷。這古墓一脈的香火,終究是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我的肩上。」
她轉過頭,目光溫和而鄭重地看向楊過:「過兒,我原本想著,我們夫妻二人便在這古墓中終老,這門派傳與不傳,倒也無關緊要。但今日我大限已至,卻忽然覺得,祖師婆婆當年創下這份基業,若真在我們手裡斷了絕響,終是愧對九泉之下的先人。」
楊過喉結滾動,強忍著哽咽道:「龍兒放心,你的心思我都明白。這《玉女心經》與古墓派的武學,我定會妥善珍藏,絕不讓其失傳。」
小龍女卻輕輕搖了搖頭:「死物藏得再好,若無人傳承,終究也是死物。過兒,你還記得前些年,你在山下兵荒馬亂中,從蒙古韃子刀下救回來的那個女嬰麼?」
楊過微微一怔,點了點頭。
那還是四五年前的事了。當時蒙古騎兵在關中一帶肆虐,楊過偶爾出墓採買,見一村落被屠,只在一具婦人屍體下尋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嬰,見其可憐,便抱回了古墓。這幾年,那女嬰由墓中的兩名老侍女撫養,如今已長成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幼童,小龍女閒暇時,也常會指點她幾招入門的吐納功夫。
「那孩子資質不錯,心性也純良。」小龍女輕聲道,「還有墓裡服侍的琴兒、棋兒她們幾個,雖說只是丫頭,但這幾年跟著我們,也算是我古墓派的半個弟子。我走之後,你要代我收下那名女嬰為徒,將這《玉女心經》與祖師婆婆的武功,原原本本地傳授給她。」
楊過心中大慟。他知道,小龍女此舉,表面上是為了古墓派的傳承,實則是用這份沉甸甸的責任,徹底拴住他尋死的心。
撫養幼女、傳授武藝,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。她是要用這個漫長的任務,逼著他在這世上,再熬過十年、二十年的歲月。
「我……我答應你。」楊過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。他鄭重其事地接過那鐵木匣子,彷彿接過的是重若千鈞的山嶽。
小龍女見他應允,唇邊泛起一抹欣慰的笑意。她微微喘息了一會兒,積攢了些許力氣,又道:「你要立下規矩。我古墓一派,自祖師婆婆起,便與世無爭。日後那孩子若學有所成,也當讓她恪守門規,隱居終南,不可輕易涉足江湖恩怨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忽然變得無比深邃,彷彿看透了百年後的風雲變幻:「但若有朝一日,天下大義有虧,或是郭大俠的後人遭遇生死危難,古墓一脈,亦不可袖手旁觀。終南山下,活死人墓,神鵰俠侶,絕跡江湖……這四句話,便是你日後留給那孩子的祖訓。」
這番話說得極其緩慢,卻字字鏗鏘,帶著古墓派掌門不可抗拒的威嚴。楊過將每一個字都死死地刻進了心底,他知道,這不僅是小龍女對門派的安排,更是她對郭靖黃蓉夫婦昔年恩義的一種遙遠回報。
(黃衫女子一脈,便在此刻,於這暗無天日的古墓冰雪中,悄然埋下了種子。)
交代完門派之事,小龍女臉上的紅暈漸漸有了消退的跡象。她眼底的光芒雖然依舊清澈,但那種強撐出來的精氣神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身上流失。
她輕輕推開面前的鐵木匣子,將手重新覆在了楊過的手背上。
「外物交代完了,」她的聲音變得極其輕柔,帶著無盡的眷戀與不捨,「過兒,我最放心不下的,終究還是你。」
楊過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,將臉貼在她冰涼的掌心裡,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,順著她的指縫無聲地滑落。
「龍兒,別說了,你歇一會兒,歇一會兒好不好……」他像個無助的孩童般懇求著。
「讓我說完。」小龍女的手指輕輕拂過他鬢邊的白髮,眼中滿是心疼,「你的性子太烈,太極端。若有人待你好一分,你便恨不能還他十分;若有人傷你一分,你也必會睚眥必報。這十六年來,你雖然行俠仗義,得了個神鵰大俠的虛名,可我知道,你心底裡的苦,比誰都多。」
她定定地看著他,彷彿要將他這張臉龐生生世世地刻在靈魂深處。
「方才你答應我不會尋短見,我信你。可是過兒,我怕。我怕我走之後,你將自己關在這冰冷的古墓裡,守著兩具石棺,活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。」
小龍女輕輕搖了搖頭:「這古墓太冷,太黑了。當年是因為有我在,你才願意留下。如今我不在了,這裡對你而言,便只是一座活生生的墳墓。過兒,我不許你這樣作踐自己。」
楊過猛地抬起頭,通紅的雙眼中滿是迷茫與痛苦:「可是龍兒,你不在了,我去哪裡?這天下雖大,可沒了你,哪裡不是墳墓?」
小龍女看著他眼中的絕望,心底一陣揪痛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,輕聲道:「去外面。去看看這大千世界。當年你與我在華山之巔,見過那些為了大宋江山捨生忘死的英雄豪傑;你曾一人一劍,在襄陽城外見證過何為真正的家國天下。那才是你楊過該去的地方。」
「我不去……我哪裡也不去,我就在這裡陪你……」楊過死死地抱住她,彷彿只要他抱得足夠緊,死神就無法將她帶走。
「過兒,聽話。」小龍女的聲音已經微弱得猶如風中的殘絲,但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,「你不是常說,我是你的妻子,你要聽我的話麼?這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。」
她努力地抬起頭,將冰冷的唇輕輕印在楊過的額頭上,留下一個猶如落雪般輕盈的吻。
「替我……去看看這人間。若是遇到受苦受難的百姓,便替我幫幫他們;若是遇到行俠仗義的英雄,便替我與他們喝一杯酒。你活著的每一天,你所做的每一件俠義之事,便是我在這世上……繼續活著。」
這番話,猶如一記記重錘,砸在楊過那幾欲碎裂的心頭,卻又化作了一絲奇異的暖流,死死地護住了他心底最後的一絲生機。
他知道,小龍女是在用自己的死,為他鋪就一條生路。她不要他做一個為情所困的瘋子,她要他做一個真正的、屹立於天地間的大俠。
「好……」楊過泣不成聲,重重地磕下頭去,額頭觸碰著冰冷的石榻,「我答應你……龍兒,我什麼都答應你……」
聽到他這聲泣血的承諾,小龍女臉上最後一絲緊張與牽掛,終於徹底煙消雲散。
她臉上的那抹紅暈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。她身上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,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了楊過的懷裡。
「過兒……」她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,眼神也開始渙散,焦點不知落在了虛空中的何處。
「我在!龍兒,我在!」楊過緊緊地抱住她,將自己的臉頰死死地貼著她的臉頰。
小龍女的嘴角,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恬靜、極其滿足的微笑。她沒有再看這幽暗的石室,也沒有再看那些古墓派的傳承。
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她的腦海中,忽然浮現出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午後。
終南山的陽光穿透了樹葉,斑駁地灑在古墓外的草地上。那個穿著破爛衣衫、滿臉倔強的少年,直挺挺地跪在她的面前,大聲地喊著:
「弟子楊過,拜見姑姑!」
那時的她,心如止水,不知情為何物。
而如今,歷經半生風雨,生死相依,這份情,早已刻骨銘心,生死不渝。
「過兒……」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輕輕地喚了一聲。
隨後,她緩緩地,合上了那一雙曾經清冷如秋水、如今卻盛滿了人間柔情的眼眸。
石室中,死寂降臨。

【轉二】執手相辭,香消玉殞
她合上了雙眼。
那最後一聲「過兒」,輕得宛如終南山巔飄落的第一片初雪,尚未觸及地面,便已在風中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小龍女靠在楊過的懷裡,神情恬靜得如同陷入了一場最深沉、最安穩的夢境。她那原本緊緊攥著楊過衣袖的蒼白手指,一寸、一寸地鬆開了力道,最終無力地滑落,垂在狐裘的邊緣。
楊過沒有動。
他維持著雙手環抱的姿勢,整個人彷彿被定了一般,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。他屏住了呼吸,胸膛停止了起伏,似乎生怕自己哪怕只是呼出一口氣,都會驚擾了懷中人這場寧靜的好夢。
他在等。
等她那微弱的呼吸再次拂過他的頸窩,等她纖細的手指再次撫上他的臉頰,等她用那清冷空靈的聲音,再喚他一聲「過兒」。
可是,什麼都沒有。
石室裡靜得可怕。沒有了兩人交談的低語,沒有了真氣流轉的破空聲,甚至連炭盆裡最後一絲餘溫也已被這地下的陰寒吞噬殆盡。
不知過了多久,石室頂端的鐘乳石尖端,凝聚起了一滴水珠。那水珠越來越大,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,悄然墜落。
「滴——答。」
水滴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清脆而孤獨的輕響,在這死寂的古墓中迴盪,宛如一記敲在靈魂深處的喪鐘。
楊過那僵硬如鐵的身軀,在這聲水滴中,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。
他緩緩地、一分一毫地低下頭,目光落在小龍女的臉上。
那張臉依舊清麗絕俗,歲月與劇毒都不曾在上面留下任何醜陋的痕跡,她美得彷彿不屬於這萬丈紅塵。可是,那原本總透著一絲溫潤如玉的光澤,此刻卻已徹底灰敗了下去,變成了一種令人絕望的、毫無生氣的慘白。
楊過伸出左手,顫抖著探向她的鼻息。
指尖觸及之處,只有一片猶如萬年玄冰般的死寂與冰涼。
沒有氣息。沒有心跳。沒有脈搏。
那個曾經與他在絕情谷底死生相許,曾經在重陽宮前披著嫁衣與他拜天地,曾經為了他不惜跳下萬丈深淵的女子,真的……不在了。
楊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僵住了。
按照常理,逢此痛失畢生摯愛的慘變,常人定會仰天長嘯,捶胸頓足,痛哭流涕,乃至氣血逆流、當場昏厥。以楊過昔年那狂放不羈、至情至性的性情,本該發出令天地變色的狂吼。
然而,他沒有。
沒有聲嘶力竭的哀號,沒有痛不欲生的哭喊,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。
極度的悲痛,猶如一柄無形的利刃,瞬間切斷了他所有的情緒與感官。他的心,在確認小龍女沒了氣息的那一瞬間,彷彿跟著她一起停止了跳動,化作了一塊死氣沉沉的頑石。
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石榻上,獨臂緊緊地將小龍女擁在懷裡。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,臉頰貼著她冰冷的額頭。
「龍兒,睡罷。這回,再也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了。」
他在心底無聲地說著,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。
古墓之外,終南山上的暴風雪已經醞釀到了極致。
那是百年難遇的一場大雪災。狂風猶如無數頭來自九幽地獄的惡鬼,在群山之間瘋狂地咆哮、撕咬。粗壯的古松被攔腰折斷,積雪如雪崩般從山崖上傾瀉而下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天地之間,混沌一片,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場風雪中走向毀滅。
狂風順著墓道的通氣孔隙倒灌進來,發出淒厲如鬼泣般的嗚咽。那風聲穿透了層層厚重的石壁,傳入這間最深處的石室,吹得那盞即將燃盡的油燈瘋狂搖曳。
終於,「噗」的一聲輕響。
最後一滴燈油耗盡,那一星如豆的火苗在風中劇烈地掙扎了一下,徹底熄滅了。
黑暗,如同潮水般瞬間吞沒了整個石室。
這是一種伸手不見五指、絕對的黑暗。在這黑暗中,沒有時間的流逝,沒有空間的界限,彷彿天地未開時的混沌。
楊過就坐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中,一動不動。
他的左臂保持著環抱的姿勢,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變得僵硬如鐵,關節處泛起毫無血色的慘白。他似乎忘記了自己還活著,忘記了自己是一位內功臻至化境的絕頂高手。他沒有催動半點真氣去抵禦侵入體內的寒氣,任由那股與小龍女身上同源的冰冷,一點一點地滲透進自己的肌膚、血液,直至骨髓。
他彷彿想用這種方式,去感受她臨終前所承受的寒冷,去陪她走完這最後一程。
時間,在這死寂的石室中失去了意義。
是一個時辰?是半夜?還是一整天?
楊過不知道。他只覺得自己彷彿在這黑暗中坐了整整一輩子,又彷彿只過了短短的一瞬。
他的腦海中沒有閃過往昔的甜蜜回憶,也沒有對未來的惶恐迷茫。他的思緒已經完全停滯,整個人猶如一尊被時光遺忘的木雕泥塑。
「滴答——」
「滴答——」
唯有那不疾不徐的水滴聲,成了這墓室中唯一活著的動靜。
不知過了多久,石室深處,那張寒玉床散發出的幽幽冷光,終於在楊過適應了黑暗的雙眼中,勾勒出了石室的輪廓。
借著那微弱的冷光,楊過低頭看著懷中的人兒。
她的容顏在微光中顯得越發清冷,宛如姑射仙子,安靜地沉睡著。十六年前的絕情谷底,她也是這般模樣;十六年後的今日,她依然是這般模樣。歲月對她如此偏愛,卻又對她如此殘忍。
而他自己呢?
楊過沒有照鏡子,但他能感覺得到,自己體內那股原本如海潮般澎湃的生命力,正隨著小龍女的離去而迅速枯萎。他曾引以為傲的狂放,他曾睥睨天下的傲氣,都在這一個無聲的風雪之夜,被徹底抽乾。
他緩緩抬起僵硬的左手,輕輕撫上自己的右鬢。
那裡,原本只有幾縷因為相思而生的白髮。而此刻,指尖觸及之處,竟已是一片枯槁。
一夜之間,情傷入骨,悲涼透心。他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半頭青絲,竟在這無聲的絕望中,盡數化作了蒼蒼白雪。
「白頭偕老……」楊過的唇角忽然牽起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。他的喉嚨裡發出一陣極其乾澀、沙啞的摩擦聲,彷彿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相互碾壓,「龍兒,你瞧,我終於……陪你白頭了。」
他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墓室中迴盪,卻再也沒有人會用那清冷而溫柔的聲音回應他一句「過兒」。
楊過緩緩低下頭,將自己的臉埋進了小龍女那柔軟的白狐裘中。
他沒有哭出聲,但他的雙肩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。那是一種壓抑到了極致、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震碎的戰慄。
十六年前,他在斷腸崖前看到那十六字留言時,曾仰天痛哭,幾欲發狂,甚至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萬丈深淵。
因為那時的他,心中還有恨,有不甘,有對這賊老天的無盡憤怒。
而如今,他連恨都沒有了。
小龍女臨終前的話語,猶如一道最堅固的枷鎖,死死地鎖住了他欲隨她而去的念頭。
「我要你好好的活著。」
「你若死了,我小龍女,便真的是煙消雲散了。」
「替我去看看這人間……」
她用最溫柔的語氣,給他下了這世上最殘忍的蠱。她剝奪了他殉情的權利,將他一個人,孤零零地留在了這沒有她的世間。
「你真狠啊……龍兒……」
楊過在心中無聲地悲泣著,「你怎麼忍心……讓我一個人……在這世上熬?」
可是,他卻無法違背她的遺願。哪怕活著的每一口呼吸都如同吞冰咽雪,哪怕未來的每一個日夜都如同凌遲處死,他也必須活下去。因為他這條命,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,而是小龍女在這世上留下的唯一憑證。
悲哀至極,是為黯然;肝腸寸斷,是為銷魂。
楊過終於體會到了,何為真正的「黯然銷魂」。那不是掌法中的威力,不是招式裡的變化,而是一個人在徹底失去了靈魂的歸處後,那一具行屍走肉般的空殼,在世間苟延殘喘的無盡悲涼。
外頭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,風的嗚咽聲漸漸弱了下去。
楊過停止了顫抖。他緩緩抬起頭,那雙曾經亮若晨星的眼眸中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。
他極其小心地,將小龍女的身子在石榻上放平,替她理好狐裘的衣角,將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一絲不亂地梳理整齊。
他的動作依舊輕柔,但那種近乎崩潰的僵硬已經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沉穩。
因為他知道,悲傷已經結束了。
從今往後,這世上再沒有那個會在姑姑面前撒嬌耍賴的過兒,也沒有那個狂放不羈的神鵰大俠。
留在這裡的,只是一個守著承諾、背負著亡妻遺願的未亡人。
楊過站起身來。因為長久的盤坐,他的雙腿已經完全麻木,但他卻彷彿沒有知覺一般,筆直地挺立在黑暗中。
他轉過身,目光穿透了漆黑的墓道,望向古墓外的方向。
那裡,有風雪,有亂世,有郭靖與黃蓉死守的襄陽,有千千萬萬在蒙古鐵蹄下哀嚎的百姓。
那是小龍女要他去看的「人間」。
但在去那個人間之前,他還有一件最後的事情要做。
他要親手,為他的一生摯愛,造一座永遠不會被人打擾的安息之所。

【轉三】神鵰悲鳴,空山裂石
外頭的風雪,不知在何時悄然停歇了。
烏雲散去,終南山上空露出了一輪皎潔如冰的孤月。清冷的月光灑在蒼茫的雪原上,折射出刺目的銀輝。整座山脈彷彿被徹底冰封,連飛禽走獸的蹤跡也絕跡了,天地間透著一股萬物寂滅的肅殺之氣。
活死人墓外,厚厚的積雪幾乎掩埋了整個墓道入口。
神鵰猶如一尊鐵鑄的雕像,靜靜地守在斷龍石外的石階上。牠那一身原本就稀疏的羽毛上,早已覆滿了一層厚厚的冰霜,遠遠望去,彷彿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了一體。
牠本是劍魔獨孤求敗遺留於世的異禽,不知活了多少歲月,不僅力大無窮,更是通靈至極。這幾日楊過與小龍女在墓中閉關,牠雖未跟隨入內,但憑藉著敏銳的禽鳥本能,牠早已察覺到墓室深處那股若有似無、卻日漸衰敗的氣息。
神鵰雖然不會言語,但在牠的心中,小龍女早已不是尋常的主母,而是與楊過一般重要的親人。當年絕情谷底,楊過縱身躍下深淵,是小龍女用玉蜂蜂蜜與白魚將牠和楊過一同救起;後來在古墓隱居的這許多年,楊過偶爾會因為回憶起昔年烽火而獨自發呆,也是小龍女牽著牠那粗糙的鐵翅,在終南山的樹林裡緩步漫遊。
就在方才,神鵰忽然猛地抬起了那顆巨大的頭顱。
牠那一雙在黑夜中宛如金燈般的眼眸,死死地盯著幽黑的墓道深處。
斷了。
那股微弱卻始終縈繞在古墓深處的、屬於小龍女的氣息,在這一刻,徹底斷絕了。空氣中,再也沒有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猶如幽蘭般的清冷香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令神鵰感到無比焦躁與恐懼的死寂。
「咕……」
神鵰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不安的咕噥,牠猛地抖落滿身冰霜,邁開粗壯的雙腿,不顧一切地順著墓道向地下深處狂奔而去。
牠身軀龐大,在這狹窄的墓道中奔行,粗糙的鐵羽刮擦著兩側的石壁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但牠絲毫沒有減速,猶如一陣狂風般衝開了沿途虛掩的石門,徑直闖入了最深處的那間石室。
石室內漆黑一片,沒有半點火光。
但神鵰天生異稟,在黑暗中視物猶如白晝。牠一眼便看見了坐在石榻邊的楊過。
楊過維持著將小龍女擁在懷中的姿勢,整個人宛如化作了一方沒有生命的青石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幾近停滯,身上散發出的氣息,竟與懷中那已經沒了生機的女子一般冰冷。
神鵰放慢了腳步,帶著一絲希冀與試探,緩緩踱到石榻前。
牠低下巨大的頭顱,用那堅硬如鐵的鳥喙,極其輕柔地拱了拱小龍女垂在狐裘外的那隻手。
沒有反應。
那隻手冰冷、僵硬,再也不會像往日那般,輕輕地撫摸牠頭頂的絨毛,再也不會帶著一絲清淺的笑意,將甜膩的玉蜂漿餵入牠的口中。
神鵰又抬起頭,看向楊過。
牠看到楊過那雙原本明亮銳利的眼睛,此刻正如同一汪死水,空洞地望著虛無的黑暗,連牠這般龐然大物走到近前,都沒有引起他眼波的半點流轉。
神鵰終於明白了。
這世上,再也沒有那個會在月下舞劍的白衣女子了。
「唳——!!!」
一聲穿雲裂石、淒厲至極的悲鳴,毫無徵兆地自神鵰寬闊的胸腔中爆發而出!
這聲長唳,不再是昔日隨楊過衝鋒陷陣時的高亢激昂,而是充滿了純粹的悲慟與絕望。那聲音之大,猶如晴天霹靂,在狹小的封閉石室中來迴盪漾,震得石壁嗡嗡作響,頂端的鐘乳石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紋。
神鵰徹底陷入了失去親人的狂亂之中。
牠猛地張開一雙猶如精鋼鑄就的巨大肉翅,在石室內瘋狂地拍打起來。狂風驟起,將石室角落裡堆放的幾個木箱瞬間掀翻,箱中的古舊簡牘與雜物被狂風捲入空中,絞成粉碎。
「砰!砰!砰!」
神鵰的鐵翅重重地擊打在堅硬的石壁上,火星四濺。那些歷經了百餘年歲月、堅不可摧的青石岩壁,竟被牠生生砸出了一個個深坑。碎石如雨點般簌簌落下,砸在石榻上,砸在地上,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。整座古墓彷彿都在牠這股原始而狂暴的悲痛中微微顫抖,彷彿隨時都會坍塌,將這一切都掩埋在地底深處。
面對這等如同末日般的動靜,楊過卻依舊沒有抬頭。
他只是本能地微微彎下腰,用自己那寬闊的後背,猶如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,將小龍女的身軀死死地護在身下。任憑那些雞蛋大小的碎石砸在他的背上、肩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,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一動,一靜。
神鵰之動,如雷霆暴雨,似要將這賊老天撕裂出一個口子,問一問為何這般不公;
楊過之靜,如萬古枯井,彷彿早已將自己的靈魂隨著妻子的離去,一併葬入了黃泉。
這等極致的反差,在這暗無天日的古墓中,交織成了一幅無比悲壯淒涼的畫卷。
神鵰足足發狂了半個時辰,直到牠的鐵翅上也滲出了斑斑血跡,氣力漸衰,這才停歇下來。
牠無力地垂下雙翅,發出一陣猶如泣血般的低聲嗚咽,隨後步履蹣跚地走到石榻旁。牠沒有再試圖喚醒小龍女,而是像一尊忠誠的守護神獸,默默地趴伏在楊過的腳邊,將巨大的頭顱擱在青石板上,一動不動了。
自這一夜起,活死人墓中再也沒有了日月更迭的概念。
一日,兩日,三日……
外頭的終南山,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結成堅冰。而古墓之內,那絕對的黑暗與死寂,卻彷彿將時間徹底凝固了。
楊過就這樣坐在石榻邊,守著小龍女的遺體,整整七日七夜。
這七天裡,他沒有挪動過半步,沒有喝過一滴水,沒有進過一粒米。甚至,他連眼睛都沒有閉上過一次。
他的身體,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奇異變化。
常人若是七日不飲不食,又處於這等極寒之地,縱是不死,也早已氣若游絲。但楊過乃是天下少有的武學大宗師。他雖然心如死灰,主動放棄了用內力去抵禦寒冷與飢餓,但他體內那汪洋大海般的真氣,卻有著護主的本能。
《九陰真經》的玄門正宗內力,與《玉女心經》的清心訣,在他失去意識引導的情況下,自行在他的奇經八脈中緩緩流轉起來。
這股真氣猶如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屏障,護住了他的心脈,維持著他那一絲猶如風中殘燭般的生機。
可是,真氣能護住肉身,卻護不住那顆千瘡百孔的心。
古人云:哀莫大於心死。這七日七夜,楊過的大腦雖是一片空白,但他潛意識中那股龐大到無以復加的悲涼與情傷,卻猶如一種無形的劇毒,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了他的五臟六腑,乃至四肢百骸。
情傷入骨,耗盡心血。
第一日,他鬢邊原本只是夾雜著幾縷銀絲的黑髮,悄然褪去了光澤。
第三日,他右側的半頭青絲,已如霜雪般蒼白。
到了第五日,那股白霜猶如蔓延的野火,跨過了他頭頂的百會穴,向著左側席捲而去。
沒有人能看到這黑暗中驚心動魄的一幕。一個名震天下、內功絕頂的大俠,正因為一場死別,在短短數日間,耗盡了前半生的所有青春與銳氣。
直到第七日的子夜。
那是小龍女離世的「頭七」。
神鵰趴在地上,忽然感覺到頭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動靜。牠抬起頭,只見黑暗中,那個僵坐了七天七夜的男人,終於緩緩地,動了一下。
楊過那彷彿生了鏽的頸椎發出「喀啦」一聲輕響。他緩緩抬起頭,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中,逐漸重新凝聚起了一絲微弱的焦距。
他活過來了。
不,或許說,那個曾經的「楊過」已經徹底死在了這七日的枯坐之中。如今從這石榻邊站起來的,只是一個沒有了靈魂,只為一句承諾而活著的軀殼。
楊過緩緩站起身,動作極其僵硬、遲緩,彷彿一個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活死人。
他伸手在虛空中摸索了片刻,找到了火摺子。
「嚓——」
微弱的火光亮起,楊過點燃了一盞新的油燈。
火光驅散了七日的黑暗,重新照亮了這間凌亂不堪的石室,也照亮了楊過此刻的模樣。
當那昏黃的燈光映在楊過的臉上時,即便是不通人性的神鵰,眼中也閃過了一絲極度的震驚與哀傷。
那張臉,依舊是那般輪廓分明,依舊透著一股凌厲的英氣。可是,那原本漆黑如墨、狂放不羈的滿頭長髮,此刻竟已找不到半根青絲。
從髮根到髮梢,每一根頭髮都白得刺眼,白得猶如終南山巔那終年不化的積雪,透著一股歷盡滄桑、心如槁木的死寂。
「一夜白頭」本是世間傳聞,而楊過,卻用這七日七夜的滴水未進與肝腸寸斷,生生將自己熬成了一個白首人。
這才是真正的「活死人墓」。王重陽建此墓是為了逃避塵世,林朝英居此墓是為了負氣賭誓。而楊過,卻在這古墓的最深處,將自己變成了一具真正意義上的「活死人」。
他沒有去看神鵰,也沒有去看自己的滿頭白髮。
他只是舉著那盞昏黃的油燈,靜靜地看著石榻上那宛如熟睡般的小龍女。
「七天了。」楊過沙啞的嗓音中沒有任何起伏,平靜得令人害怕,「龍兒,該給你換個寬敞些的地方了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投向了石室外,那一條通往古墓主墓室的幽暗通道。
在那裡,停放著兩具並列的石棺。其中一具是為小龍女準備的,而另一具,則是他多年前親手為自己鑿刻的歸宿。
楊過拿起靠在石壁上的那把用來劈荊斬棘的精鋼長劍,卻又將其放下。
他緩步走到角落,用獨臂拂去一個石台上的厚厚積灰。石台上,橫陳著一柄通體烏黑、無鋒無刃的奇重巨劍。
玄鐵重劍。
這柄昔年伴他橫掃天下、敗盡群雄的神兵,自他歸隱後便一直沉睡在此。
楊過單手握住劍柄,臂上青筋暴起,猛地一發力,「錚」的一聲龍吟,玄鐵重劍被他單臂平舉於胸前。
「老夥計,」楊過看著那烏黑無光的劍身,輕聲喃喃道,「今日,借你一用。不為殺人,只為……鑿石。」
說罷,他將玄鐵重劍負在身後,轉身彎腰,極其輕柔地將小龍女抱起,向著主墓室的方向,緩步走去。
神鵰默默地站起身,拖著沉重的步伐,猶如一名最忠誠的衛士,跟在那個滿頭白髮的孤傲背影身後,一步步走向古墓的深處。

【轉四】石棺並列,親手合蓋
古墓的主墓室,位於整座地下迷宮的最深處。
當年王重陽為自己修建這座「活死人墓」時,便在此處停放了五具極其沉重的青石棺槨,本意是用來安放自己與昔年抗金兵敗死難的弟兄。後來林朝英入主古墓,祖師婆婆用去了一具,孫婆婆用去了一具,剩下的三具空棺,便靜靜地停放在這幽暗的石室中,度過了漫長的歲月。
十六年前,李莫愁大舉進犯,小龍女本欲與楊過在這石室中同生共死。那時,他們便已為自己選定了這兩具並列的空棺。
兜兜轉轉,生離死別。十六年後的今日,他們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。
楊過抱著小龍女,緩步踏入這間空曠而死寂的石室。
他輕輕將小龍女平放在正中央的一方石台上,隨後反手將負在背上的玄鐵重劍解了下來。
這柄神物,乃是劍魔獨孤求敗四十歲前橫行天下的兵刃,重達八九十斤,通體烏黑,無鋒無刃。當年楊過斷臂之後,得神鵰指引,在劍塚中拔出此劍,自此領悟「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」的絕世劍理。這柄劍,曾壓塌過無數江湖豪傑的兵刃,曾在千軍萬馬中斬落敵將的頭顱,它的每一寸劍身,都曾飽飲過鮮血,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。
然而此刻,楊過單臂提著這柄絕世凶兵,走到那具小龍女選定的青石棺前,眼神中卻只有無盡的溫柔與哀傷。
石棺常年閒置,內裡落滿了灰塵,邊緣處的石質也顯得有些粗糙。
楊過深吸了一口氣,將體內那股因為悲痛而幾近凝滯的真氣緩緩提起,貫注於右側空蕩蕩的衣袖,以此維持身形的絕對平衡。隨後,他左臂手腕微微一抖,玄鐵重劍帶著一股低沉的破空聲,猶如一柄巨大的鑿子,穩穩地削向石棺內壁。
「嗤——」
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,那堅硬無比的青石,在玄鐵重劍與楊過那深不可測的內力面前,竟如豆腐般被輕易削下一層薄薄的石皮。
楊過沒有動用半分剛猛的劍氣,而是將《九陰真經》中至陰至柔的力道,與重劍本身的千鈞之重完美地糅合在一起。
他削得極其專注,極其仔細。
每一次揮劍,都只削下薄如蟬翼的一層石屑;每一個轉折,都圓潤得沒有一絲棱角。石屑猶如灰色的雪花,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墓室的青石板上。
神鵰蹲在一旁,靜靜地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。牠知道,這套曾經能在千軍萬馬中掀起腥風血雨的劍法,此刻正被用來完成這世上最精細、也最令人心碎的活計。
整整一個時辰。
楊過用玄鐵重劍,將那具青石棺的內壁,裡裡外外、仔仔細細地削平、打磨了一遍。原本粗糙的青石,此刻竟變得猶如玉石般平滑光潔,再無半點可能硌痛人肌膚的凸起。
做完這一切,楊過將玄鐵重劍隨手拄在地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走到石台前,重新將小龍女抱起,極其輕柔地,將她放入了那具打磨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棺中。
石棺極為寬敞,小龍女靜靜地躺在裡面,身上裹著那件純白的狐裘。她的雙手交疊在小腹上,面容恬靜,宛如沉睡。
楊過站在棺旁,探出身子,替她將狐裘的邊緣掖好,又從懷中取出一方面紗,輕輕蓋在她的臉上。
古墓派的規矩,未出閣的女弟子下葬時,需以白紗覆面。小龍女雖已與他結為夫妻,但在這活死人墓中,她永遠是那個清雅絕俗、不染塵埃的龍姑娘。楊過不想讓這古墓中經年累月的灰塵,落在她這張潔白無瑕的臉龐上。
做完這最後的整理,楊過的目光,緩緩移向了旁邊那具緊挨著的空棺。
兩具石棺,並排而立,中間僅隔著不到半尺的距離。
楊過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,輕輕撫摸著那具屬於自己的空棺。冰冷的石質觸感順著指尖傳來,卻無法冷卻他心頭那股翻湧的苦澀。
「十六年前,我們便說好要在這裡並骨。」楊過看著那具空棺,聲音沙啞得彷彿是在自言自語,「那時你說,生不能同衾,死亦當同穴。我原以為,這一天來的時候,我們一定會是手牽著手,一起躺進去的。」
他的手指在石棺邊緣用力地扣緊,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駭人的蒼白。
「可是你騙了我,龍兒。你終究還是把我一個人留在了外頭。」
楊過低下頭,將額頭抵在那具空棺上,閉上了雙眼。
他知道,只要自己此刻縱身一躍,躺進這具空棺,再以內力震落外頭的斷龍石,他便能永遠地留在這裡,陪著她,再也不用去面對外頭那個沒有她的世界。
這個念頭,猶如一株淬了劇毒的藤蔓,在他心底瘋狂地滋生、蔓延。
可是,小龍女臨終前那嚴厲而哀求的眼神,卻猶如一把利刃,將這株藤蔓生生斬斷。
「你要好好的活著……替我去看看這人間……」
楊過猛地睜開雙眼,眼底閃過一絲痛苦至極的掙扎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彷彿一個即將溺水之人,在拼命汲取著最後一絲空氣。
「我答應過你的……我不會死。」
楊過死死地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從齒縫中擠出這句話。他猛地直起身子,不再去看那具空棺,而是轉過身,走向了停放在不遠處的那塊極其沉重的青石棺蓋。
那棺蓋足有七八百斤重,厚實無比。
楊過單臂按在棺蓋的邊緣,沒有催動任何內力,而是純憑肉身的氣力,猛地向前一推。
「轟——」
沉悶的摩擦聲在墓室中響起。
棺蓋在青石地面上緩慢地向前滑動,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。
這點重量,對於楊過來說本算不得什麼。但此刻,這塊青石板卻彷彿有千萬鈞重,壓得他每邁出一步,骨骼都發出痛苦的呻吟。
因為他推動的,不僅僅是一塊石頭,而是將生與死、陰與陽,徹底隔絕的界限。
棺蓋的一端,終於搭上了石棺的邊緣。
楊過站在石棺的頭部,雙手(雖然他只有一隻左手,但他用那空蕩蕩的右袖管也一併死死抵住棺蓋)用力向前推去。
「隆……隆……隆……」
棺蓋在一寸一寸地合攏。
石棺內的空間越來越小,光線越來越暗。
當棺蓋還剩下最後一尺的縫隙時,楊過的動作忽然停住了。
他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,死死地盯著石棺裡那個靜靜安睡的身影。那是他此生最後一次,看到她的模樣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永遠地停滯了。
楊過的呼吸粗重得猶如破風箱,他的雙眼紅得滴血,額頭上青筋暴突,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。那一瞬間,他真的想一把掀翻這該死的棺蓋,將她從那冰冷的黑暗中重新抱出來。
可是,他不能。
「龍兒……」
楊過喉結滾動,發出一聲極其悲涼的呢喃。
「等我。」
這兩個字,彷彿耗盡了他畢生的力氣。
隨後,他猛地閉上雙眼,左臂猛然發力!
「砰!」
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厚重的青石棺蓋,嚴絲合縫地落在了石棺之上。
那道微弱的光線被徹底切斷。生與死,在這一聲巨響中,畫下了永遠不可逾越的鴻溝。
石室中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楊過雙手撐在冰冷的棺蓋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。他的汗水順著蒼白的雙鬢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了無數瓣。
他沒有再停留,也沒有再流連。
楊過轉過身,走到主墓室的一面平整的石壁前。
他重新提起那柄玄鐵重劍。
這一次,他沒有隱藏劍上的鋒芒。他將體內那股因為悲痛、壓抑而幾乎要爆炸的九陰真氣,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劍身之中。
烏黑的劍體,竟在這股駭人的真氣激盪下,發出了一陣宛如龍吟般的清越錚鳴!
楊過手腕翻轉,以劍為筆,以石壁為帛,在深邃的黑暗中,揮劍疾書!
「嗤!嗤!嗤!」
石屑紛飛,火星四濺。
玄鐵重劍在那堅硬無比的青石壁上,猶如遊龍驚鳳,刻下了一道道深達數寸、遒勁有力的溝壑。
每一劍揮出,都帶著一股破空摧城的狂暴氣勢;每一筆落下,都蘊含著一股令人肝腸寸斷的黯然掌意。
這不是在刻字,這是在將他這半生的狂傲、深情與絕望,盡數封印在這冰冷的石壁之中!
不過片刻功夫,石壁上已赫然出現了十個大字:
「楊過之妻小龍女之墓」
字跡入石三分,筆畫間透著一股淩厲無匹的劍意,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與孤寂。縱然千年萬年之後,這石壁風化,這古墓坍塌,這十個字中所蘊含的絕世武功與至深情意,也絕不會消散半分。
刻完最後一筆,楊過手腕一震,「噹」的一聲,玄鐵重劍的劍尖重重地柱在青石板上,火星四射。
他拄著劍,站在那面石壁前,久久沒有動彈。
滿頭白髮在墓室微弱的陰風中輕輕飄拂。
那十個大字,猶如十道無法癒合的傷疤,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頭。
神鵰默默地走到他的身邊,用那巨大的腦袋,輕輕地蹭了蹭他那空蕩蕩的右袖。
楊過沒有轉頭,只是伸出左手,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撫摸著神鵰那冰冷的鐵羽。
「鵰兄,」楊過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死灰般的平靜,彷彿方才那個揮劍刻字、幾欲發狂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「我們該走了。」
他輕聲說道。
這五個字,說得極輕,卻彷彿帶著某種不可逆轉的決絕。
古墓的門,已經永遠地關上了。
而外頭那個風雪交加的人間,那個血火交織的亂世,正等待著這位一夜白頭的神鵰大俠,去履行他對妻子最後的承諾。

【合一】整理遺澤,傳承暗布
古墓前廳的石室中,琴兒與棋兒兩名侍女正焦急地來回踱步。
她們原是被遺棄在終南山下的孤女,自幼被小龍女收養入墓,名為侍女,實則情同半個弟子。這七日來,主墓室方向沒有傳出半點聲響,她們攝於古墓派的嚴規與楊過平日裡不怒自威的氣場,不敢擅自入內查探,只能在外頭提心吊膽地熬著。
忽然,墓道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、卻又無比平穩的腳步聲。
兩名侍女心頭一喜,連忙迎上前去,口中喚道:「楊爺……」
然而,當她們看清從幽暗墓道中走出來的那個身影時,剩下的話語卻猶如被人生生掐斷在喉嚨裡,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微弱的火光下,楊過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黃布長衫上沾滿了石屑與灰塵。他那張原本俊朗狂傲的面容,此刻猶如被千年的冰雪雕琢過一般,透著一股毫無生氣的死寂。最令她們心神劇震的,是他那一頭猶如嚴霜般的滿頭白髮。
「楊、楊爺……您的頭髮……」年歲稍長的琴兒駭得雙膝一軟,險些跪倒在地。
楊過沒有回答,只是緩步走到石室中央的石桌旁,將手中提著的那個古樸的鐵木匣子輕輕放下。
他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眸緩緩掃過兩名侍女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「龍兒走了。」
這四個字,極輕,極淡,卻猶如四記悶雷,在石室中轟然炸響。
琴兒與棋兒如遭雷擊,呆立了片刻後,眼淚奪眶而出,雙雙跪伏在地,發出悲痛欲絕的哀泣。她們雖知主母病重,卻沒想到這一天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楊過靜靜地看著她們伏地痛哭,眼底沒有泛起半分漣漪。他的眼淚,早已在那七日七夜的枯坐中流乾了;他的悲傷,也已經隨著那一聲沉重的合棺巨響,永遠地封死在了地下。
「莫哭了。」楊過淡淡地開口,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去將那孩子抱來。」
棋兒強忍著悲痛,抹著眼淚應了一聲,轉身奔入側室。不多時,她便抱出一個約莫四五歲、梳著雙丫髻的粉雕玉琢的女童。
那女童是幾年前楊過從蒙古兵刀下救回來的孤兒,一直由兩名侍女撫養,平素裡小龍女也極為喜愛。此刻,女童顯然是被琴兒的哭聲嚇到了,怯生生地縮在棋兒懷裡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有些畏懼地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、面容冷峻的男子。
楊過緩步走到女童面前,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左手。
女童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但楊過的手還是輕輕地、無比溫和地落在了她的發頂。
一股極其精純平和的玄門真氣,順著楊過的掌心,緩緩注入女童的體內。這股真氣沒有任何攻擊性,只是在她那幼小的奇經八脈中游走了一圈,替她溫養了稚嫩的筋骨,為她日後修習上乘內功,打下了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絕佳根基。
「你自幼無父無母,連個名字也沒有。」楊過收回手,看著女童那雙澄澈的眼睛,輕聲道,「從今日起,你便姓楊。你是古墓派的傳人,也是龍兒留在這世上的香火。」
兩名侍女聞言,渾身一震,連忙拉著女童跪倒在楊過面前,叩首道:「叩見掌門人!」
女童似懂非懂,但也跟著咿咿呀呀地磕了幾個頭。
楊過轉身走回石桌旁,將那鐵木匣子打開,從裡面取出筆墨與幾卷空白的帛書。
「我接下來要寫的東西,事關我古墓派一脈的傳承,你們須得用性命去守護。」
楊過提筆蘸墨。他沒有用他最為剛猛的內力去催動筆鋒,而是將心神徹底沉浸在一種無悲無喜的空明境界之中。
他筆走龍蛇,將《玉女心經》的內功心法與劍招,一字不漏地默寫下來。緊接著,他又另起一卷,將《九陰真經》中的「易筋鍛骨篇」、「解穴秘訣」以及部分極為正宗的玄門內功也一併錄入。
他深知古墓派武功雖然輕靈奇幻,但本質偏向陰柔。當年小龍女便是因為體質至陰,又常居寒潭,這才埋下病根。為了不讓後代弟子重蹈覆轍,他特意將這幾門至陽至正的九陰武學留下,以作陰陽調和之用。
最後,楊過微微停頓了片刻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中浮現出東海怒潮的狂嘯,浮現出劍塚之中獨孤求敗那睥睨天下的劍意。
他再次落筆,將自己這半生領悟的「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」的武學至理,以及「黯然銷魂掌」中關於「氣與意合」的內功法門,化作幾百句深奧無比的口訣,寫在了最後一卷帛書上。
寫完這一切,足足耗去了他大半個時辰。
楊過放下湖筆,看著眼前這幾卷墨跡未乾的帛書。他忽然明白了當年王重陽與林朝英,為何在明知生死皆空的情況下,依然要在這石壁上刻下那些武功秘訣。
人固有一死,但那些被先人千錘百鍊、用血淚換來的智慧與傳承,卻不該隨著肉身的消亡而斷絕。薪火相傳,生生不息,這或許便是武林中人,對抗歲月與死亡唯一的方式。
「琴兒,棋兒。」楊過將帛書仔細地疊好,連同那幾枚玄鐵掌門信物,一併放入鐵木匣中,「這匣子裡的武學,包羅萬象。等這孩子長大,識得字了,你們便督促她修習。能領悟多少,全憑她的造化。但切記,不可貪多務得,以免走火入魔。」
「奴婢遵命,定當粉身碎骨,護主子周全!」兩名侍女泣不成聲,重重地磕了幾個頭。
楊過點了點頭,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與嚴肅。
「還有一事,是你們主母臨終前定下的鐵律,你們必須世世代代、一字不漏地傳下去。」
他的聲音猶如金石相擊,在這空曠的石室中迴盪:
「古墓一派,自今日起,封閉墓門。門下弟子,須當清心寡慾,不可輕易涉足江湖恩怨,更不可貪圖武林虛名。終南山下,活死人墓,神鵰俠侶,絕跡江湖。這十六個字,便是我古墓派日後的門規!」
琴兒與棋兒聽得心頭凜然,連忙齊聲應道:「終南山下,活死人墓,神鵰俠侶,絕跡江湖……奴婢記下了。」
「但是,」楊過的語氣忽然一轉,那股隱匿在悲涼之下的俠義之氣,猶如利劍般破匣而出,「若有朝一日,天下大義有虧,神州陸沉;又或是襄陽郭靖郭大俠的後人,遭遇滅門之禍、生死危難。古墓傳人,縱是拼盡最後一滴血,亦要破墓而出,出手相救,絕不可袖手旁觀!」
這便是小龍女留給郭家、留給這天下的最後一分情義。
(百年之後,當丐幫有難、當峨嵋受困、當屠龍刀與倚天劍的秘密即將引發武林浩劫之時,一名身披黃衫的女子飄然而至,以九陰神爪力挽狂瀾,皆是源自今日楊過在這幽暗石室中的一席話。)
交代完這一切,楊過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一直靜靜立在牆角的玄鐵重劍上。
琴兒見狀,連忙取來一塊厚實的粗布,欲替他將這柄神兵包好。
「楊爺,這劍太重,外頭風雪又大,奴婢替您將它綁緊些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楊過卻伸手攔住了她。
他緩步上前,單臂握住那烏黑的劍柄。入手處,那股熟悉的冰涼與沉重,瞬間傳遍全身。
楊過靜靜地看著這柄劍,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「這柄劍,本是劍魔前輩遺留的殺伐之器。它不該留在這清淨避世的古墓裡生鏽,也不該跟著我這個心如死灰之人,去過那等隱姓埋名的日子。」
楊過深吸了一口氣,將玄鐵重劍用粗布層層裹起,負在背上。
「蒙古韃子的鐵騎,已經快要將大宋的江山踏碎了。郭伯伯與郭伯母死守襄陽,正是用人之際。這柄玄鐵重劍,在戰場上能發揮出十倍、百倍的威力。」
他仰起頭,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岩層,望向了南方那片烽火連天的中原大地。
「我答應過龍兒,要替她去看看這人間。這柄劍,我會親自送去襄陽,交給郭伯伯。唯有在那裡,它才能真正地為國為民,斬盡胡虜!」
(這一個決定,猶如歷史車輪上最關鍵的一顆楔子,為日後黃蓉鎔鑄「倚天劍」與「屠龍刀」補齊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。沒有楊過今日帶出古墓的這柄玄鐵重劍,便沒有百年後那句「武林至尊,寶刀屠龍」的千古傳說。)
一切都已安排妥當。
楊過轉過身,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間石室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女與那個年幼的女童,也看了一眼那條通往小龍女安息之所的幽暗墓道。
他的目光中再沒有了眷戀與掙扎,只剩下一片宛如古井般的平靜。
「斷龍石一旦放下,便再也打不開了。古墓後山那條地下暗河的機關,我已繪在匣中帛書的末尾。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際,你們可從那裡逃生。」
楊過淡淡地交代完最後一句,隨即轉身,大步向著墓道外走去。
「楊爺保重!」
身後傳來侍女們泣不成聲的叩拜聲。
楊過沒有回頭,他的身影,漸漸消失在墓道盡頭那微弱的火光之中。
古墓的深處,傳來機關轉動的沉悶聲響。
隨著最後一道防護千斤閘的緩緩落下,這座見證了王重陽與林朝英的恩怨、見證了楊過與小龍女半生癡纏的活死人墓,終於徹底封閉了它的大門,將所有的傳奇與秘密,深深地掩埋在了終南山的無盡風雪之中。

【合二】雪霽初晴,隻影天涯
「轟隆隆——」
伴隨著一陣沉悶而悠長的巨響,活死人墓外那重達萬斤的斷龍石,在機關的牽引下緩緩降落。青石與岩壁摩擦,震得周遭樹枝上的殘雪簌簌而落。
當最後一絲縫隙也被死死合攏時,那股常年縈繞在古墓入口處的幽暗與陰寒,被徹底封存在了地底。
楊過站在斷龍石外,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外頭的風雪已然停歇,一連下了數日的暴雪,將整個終南山妝點得猶如琉璃世界。雪霽初晴,冬日裡那一輪慘白的驕陽懸掛在碧藍如洗的天際,陽光照射在皚皚白雪上,折射出萬道刺目的金芒。
楊過在昏暗的墓室中枯坐了七日七夜,驟然見到這等強光,雙目一陣刺痛。但他沒有抬手遮擋,只是任由那冰冷而純粹的光芒灑在自己的臉上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吸入肺腑的,不再是古墓中那帶著腐朽與死寂的陳宿之氣,而是終南山上凜冽、乾淨,透著松柏清香的寒風。這股寒風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,狠狠地刮過他那千瘡百孔的心頭,卻也將他從那種幾近瘋魔的混沌中,生生刺醒了幾分。
楊過睜開眼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黃布長衫,這本是他在墓中閒居時最尋常的打扮。此刻,這件單薄的黃衫在山風中獵獵作響。他的背上,用粗布層層包裹著那柄重達八九十斤的玄鐵重劍,劍身雖被掩去,但那股厚重如山的壓迫感,卻與他整個人融為一體。
而在他身旁,神鵰抖了抖鐵羽上的殘雪,仰起頭,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長唳。
「走罷,鵰兄。」
楊過聲音沙啞,語氣卻異常平靜。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扇永遠關閉的墓門,而是轉過身,踩著沒過膝蓋的深雪,向著終南山的最高峰——太乙峰攀登而去。
神鵰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,一人一鵰,在這片純白的天地間,留下了一長一短兩串孤獨的足跡。
太乙峰高聳入雲,地勢險峻。往日裡若是尋常武林人士,在這等大雪封山之際,絕難攀上峰頂。但楊過內功早已臻至化境,雖只剩獨臂,且身負重劍,但他足尖在雪地與凸起的岩石上輕輕一點,身形便如一隻穿雲的孤鶴,輕靈而迅捷地向上掠去。
不到半個時辰,他們已立於太乙峰的絕頂之上。
站在這終南山之巔,極目遠眺,八百里秦川盡收眼底。
這是一幅何等壯闊,卻又何等蒼涼的畫卷。
往北望去,渭水猶如一條被凍僵的白練,蜿蜒流淌在廣袤的關中平原上。昔日繁華無比、商賈如雲的長安古城,如今在蒙古鐵騎的蹂躪下,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。隱隱約約間,還能看到平原上星羅棋佈的蒙古軍營,那些黑壓壓的氈帳猶如大地上生出的毒瘡,不時有幾道黑色的狼煙沖天而起,昭示著某處村落又遭了屠戮。
往南望去,越過重重疊疊的秦嶺山脈,在那雲海與群山交際的極遠處,便是荊襄大地的所在。
那裡,有郭靖與黃蓉,有丐幫的群雄,有無數為了保家衛國而拋頭顱灑熱血的大宋兒女。他們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軀,在襄陽城下築起一道抵禦韃子南下的最後屏障。
楊過負手立於山巔,狂風吹拂著他那一頭猶如嚴霜般的白髮,在腦後肆意飛舞。
他想起了小龍女臨終前的那番話。
「替我去看看這人間……若是遇到受苦受難的百姓,便替我幫幫他們……」
直到這一刻,站在這萬仞高山之上,俯瞰著這山河破碎、生靈塗炭的人間,楊過才終於真真切切地明白了,小龍女留給他的,究竟是一份怎樣的遺產。
她不要他殉情,也不要他守墓,她將這天下蒼生的苦難,連同郭靖那句「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」的教誨,一併化作了拴住他性命的韁繩。
楊過的眼中,終於不再只有那古墓深處的兩具石棺。
他看到了那些在蒙古人馬鞭下哀嚎的百姓,看到了那些流離失所的孤兒寡母,看到了那烽火連天中搖搖欲墜的大宋江山。
「郭伯伯……」楊過望著南方的天際,喃喃自語,「當年你對我說,為國為民,俠之大者。我那時心中只有龍兒,覺得天下人的生死與我何干?只要能與她相守,我管這江山屬誰?」
他苦笑了一聲,那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淒涼與滄桑。
「可是如今,龍兒不在了。我楊過孑然一身,這條命,這身武功,除了拿來殺盡那些韃子,除了拿來為這人間討幾分公道,還能做什麼?」
他的手,緩緩握住了背後玄鐵重劍的劍柄。
一股凌厲無匹、卻又蘊含著無盡悲憫的劍意,自他身上沖天而起,竟將他頭頂上方的一片陰雲生生震散!
哀莫大於心死,悲莫大於無聲。
當一個武學大宗師,徹底失去了個人的所有慾望與牽掛,將滿腔的絕望化作對蒼生的悲憫時,他所能爆發出的力量,將是足以令這亂世為之戰慄的。
楊過沒有再說話。
他最後一次轉過頭,望向了腳下那片掩埋著活死人墓的深谷。
「龍兒,我走了。」
他在心底默默地念了一句,隨後轉過身,毫不猶豫地邁開大步,向著山下走去。
狂風捲起千堆雪,掩蓋了他們來時的足跡。
一人一鵰,一身黃衫,一柄重劍。那滿頭白髮在風雪中漸行漸遠,最終化作了一個模糊的黑點,徹底沒入了這滾滾紅塵,茫茫人間。
……
花開花落,春去秋來。
時光猶如白駒過隙,轉眼間,距離神鵰大俠與小龍女絕跡江湖,又過去了數月有餘。
這大半年的光景裡,天下局勢愈發糜爛。蒙古大汗忽必烈調集重兵,分水陸兩軍,對襄陽與樊城形成了鐵桶般的合圍之勢。襄陽城外的戰火,從未有過一日的停歇。
亂世之中,人命賤如草芥。中原腹地,盜賊蜂起,蒙古哨騎更是四處劫掠,百姓苦不堪言。
然而,就在這等暗無天日的歲月裡,江湖上,乃至市井茶館、客店驛站之中,卻悄然流傳起了一個極其神秘的傳聞。
傳聞說,在陝南與鄂北一帶,近來出現了一位行蹤鬼魅的奇人。
那人總是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黃布長衫,身畔常有一隻猶如鐵塔般的巨醜大鳥相伴。無人知曉他的姓名,也無人看清過他的面目,因為凡是見過他出手的人,要麼是被他救下的驚魂未定的百姓,要麼是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的蒙古韃子或綠林大盜。
有人說,曾在漢水之畔,見到百餘名蒙古騎兵押送著幾百名漢人百姓前往大營做苦役。眼看百姓們即將命喪韃子刀下,忽見一道黃影從天而降。那人左臂空空,並未拔出背上的兵刃,只憑一隻肉掌,在千軍萬馬中猶如穿花繞樹,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百餘名蒙古精騎便被盡數震斷了心脈,倒斃於地。
待百姓們跪地磕頭,欲問恩公大名時,那黃衫客卻已騎在巨鵰背上,消失在雲霧之中,只留下一聲蒼涼而孤寂的長嘯。
也有人說,在風雪交加的破廟裡,曾見那黃衫客獨坐火堆旁。有幾個不長眼的黑道高手欲奪他背上的那柄重劍,結果那人連頭都未抬,只是一拂那空蕩蕩的右袖,一股排山倒海的氣浪便將那幾名黑道高手震得筋骨盡碎,飛出十丈開外。
江湖中人眾說紛紜,有人猜測他是一位隱世不出的百年老怪,有人猜測他是某位名門正派的棄徒。
但無一例外,所有受過他恩惠、聽過他事蹟的人,都恭恭敬敬地尊稱他一聲:「黃衫客」。
這「黃衫客」行事亦正亦邪,全憑一己喜惡。但他所殺之人,皆是欺壓良善的韃子與惡霸;他所救之人,皆是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。
他從不留名,從不與武林同道結交,彷彿一個遊蕩在人間的孤魂野鬼,只為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目的,在這亂世中孤獨地履行著自己的俠義。
漸漸地,「黃衫客」的名頭,在長江以北的武林中越傳越響,甚至隱隱有蓋過當年「神鵰大俠」之勢。只是,沒有人會將這個滿頭白髮、面容冷如冰霜的黃衫怪客,與當年那個狂放不羈、與小龍女雙宿雙飛的楊過聯想在一起。
因為在所有人的認知裡,神鵰俠侶,本該是這世上最神仙眷侶的存在,絕不該是這般形單影隻、滿身蒼涼的模樣。
……
暮冬時節,黃河之畔。
風陵渡口,朔風凜冽,彤雲密佈。厚厚的冰層封鎖了河面,幾艘破舊的渡船被凍結在岸邊,覆滿了白雪。
渡口旁的一家簡陋客店裡,擠滿了因大雪封河而滯留於此的南來北往的客商與江湖人物。店內燃著幾盆劣質的炭火,嗆人的煙味與劣酒的香氣混雜在一起。眾人圍坐在火盆旁,正口沫橫飛地議論著最近江湖上最為炙手可熱的「黃衫客」的傳聞。
「我跟你們說,那黃衫客定是天神下凡!前日裡在潼關外,我親眼瞧見他那隻大鳥,一翅膀便將一匹蒙古戰馬扇飛了出去!」一個滿臉虯髯的漢子端著酒海碗,大聲吹噓著。
「去去去,你少吹牛。誰不知道那黃衫客是個斷了左……呃,不對,是斷了右臂的老頭?滿頭白髮,背著把黑不溜秋的大劍。天神哪有長這模樣的?」另一個瘦小的漢子反駁道。
眾人正爭論不休之際,客店那扇破舊的木門忽然「吱呀」一聲,被外頭的寒風吹開了。
夾雜著冰雪的朔風猛地灌入客店,吹得炭火一陣明滅,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,紛紛轉頭向門口望去。
只見風雪交加的門外,不知何時停著一匹毛色青亮、神駿異常的青驢。
青驢之上,端坐著一個身穿淡綠色緞子皮襖的少女。
那少女約莫二十歲上下,身形苗條,眉目如畫。她生得極美,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尋常女子絕無的英朗與灑脫之氣。她腰間懸著一柄精緻的短劍,背上還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裹。
冰天雪地之中,她卻彷彿感受不到寒冷,一雙靈動的大眼睛透過客店的門扉,直直地看向那幾個正高談闊論的江湖漢子。
聽到「斷了右臂」、「滿頭白髮」、「背著大劍」這幾個字眼時,少女那原本有些百無聊賴的眼神,瞬間亮起了一抹無比奪目的光彩。
她猛地翻身躍下青驢,動作輕盈得猶如一隻乳燕。
少女牽著青驢,大步跨入客店,隨手將一錠足有十兩重的紋銀拋在櫃台上。
「掌櫃的,打兩斤好酒,切一盤上好的牛肉!」
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,宛如山泉流淌,瞬間壓過了客店內的所有嘈雜。
她沒有理會眾人驚艷與詫異的目光,徑直走到那幾個江湖漢子桌旁,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明媚、卻又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。
「幾位大哥,」少女雙手抱臂,笑吟吟地問道,「你們方才說的那個『黃衫客』,他往哪個方向去了?」
十六歲那年,風陵渡口的一場夜話,讓她遇見了那個誤了她一生的大英雄。
而今日,二十歲的郭襄,牽著那匹青驢,帶著滿腔再難壓抑的思念與執著,再次站在了這風陵渡口的大雪之中。
神鵰的時代,隨著終南山上那座古墓的封閉,已經悄然落幕。
而屬於峨嵋祖師的傳奇,與那即將掀起百年江湖風雲的倚天屠龍之局,便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渡口,緩緩拉開了序幕。
(第一回 終南雪深龍女逝.古墓燈寒神鵰悲 完)

第二回 黃衫客重臨塵世.白首翁獨對斜陽
【起一】古道驚變,胡騎肆虐
自終南山大雪封山,活死人墓重放斷龍石,已過去了三月有餘。
時值初春,關中大地上的冰雪漸漸消融,化作了一地泥濘。然而,這本該是萬物復甦、春暖花開的時節,中原的古道上卻見不到半點生機。
自蒙古大汗忽必烈在燕京稱帝,建國號為「大元」以來,南侵的步伐便一日緊似一日。為了籌備圍攻襄陽的浩大戰役,無數蒙古鐵騎在中原腹地如蝗蟲般肆虐,抓丁拉夫,搜刮糧草。所過之處,十室九空,白骨露於野,千里無雞鳴。
這日黃昏,陝南通往漢水的一條古驛道上,彤雲密佈,寒風夾雜著細碎的冷雨,打在泥濘的官道上。
一座早已被荒廢、連神像都被推倒的破敗龍王廟前,正駐紮著一隊蒙古輕騎。這隊騎兵約莫有四五十人,皆是披著牛皮軟甲、腰懸彎刀的精銳。他們在廟外生起了幾堆篝火,正架著幾隻搶來的老羊在火上翻烤,油脂滴入火中,發出「滋滋」的聲響,肉香四溢。
而在距離篝火不遠處的一片泥地裡,卻密密麻麻地蹲坐著百餘名衣衫襤褸的漢人百姓。
這些百姓多是青壯男子,也有十幾個年輕婦女與孩童。他們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繩串聯綁縛在一起,在寒雨中凍得瑟瑟發抖。連日的長途跋涉與飢餓,讓他們的面容枯槁如鬼,許多人的草鞋早已磨穿,雙腳被凍得龜裂流血,卻連一聲呻吟都不敢發出。
因為只要稍有動靜,看守他們的蒙古兵便會毫不猶豫地揮下手中那沾著鹽水的牛皮長鞭。
「啪!」
一聲清脆的鞭響在雨幕中炸開,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。
一名年邁的漢人老者因為實在凍餓難忍,身子一歪,倒在了泥水裡,連帶著綁在一條繩上的幾個人也摔作一團。一名身材魁梧、滿臉橫肉的蒙古十夫長獰笑著走上前,手中的皮鞭猶如毒蛇般,劈頭蓋臉地抽在老者身上。
「賤狗!起來!大汗要在樊城外修築長圍,你們這些南朝的兩腳羊,死也要死在工地上!」那十夫長操著生硬的漢語,一邊喝罵,一邊用力猛踹老者的心窩。
周圍的百姓眼中滿是絕望與麻木,幾個婦女捂住孩子的眼睛,低低地啜泣起來。
廟門口,一塊還算乾燥的青石上,盤膝坐著一名身披大紅袈裟的西域番僧。這番僧生得方面大耳,手持一柄沉甸甸的黃銅金剛杵,正閉目養神。他乃是蒙古國師八思巴座下的記名弟子,名叫桑結,此番隨軍南下,便是為了對付沿途可能出現的南朝武林人士。
聽得外頭的喧鬧,桑結微微睜開雙眼,眉頭一皺,正欲開口呵斥那十夫長莫要將勞力打死了,畢竟修築襄陽外圍的土木工程,正急需這等不要錢的苦力。
忽然,桑結的耳朵極其敏銳地動了動。
他猛地轉過頭,一雙猶如鷹隼般的眸子,死死地盯著古道北面那迷濛的冷雨深處。
「有高手!」桑結霍然起身,右手一把攥緊了黃銅金剛杵,沉聲喝道。
那些蒙古騎兵訓練有素,聽得番僧示警,立刻丟下手中的烤肉,紛紛拔出彎刀,抓起放在一旁的硬弓,翻身上了戰馬,動作一氣呵成。
雨,似乎下得更大了。
古道的盡頭,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、卻又極其奇異的腳步聲。
「吧嗒……吧嗒……」
那腳步聲並不密集,但每一下落足,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,震得地上的積水微微泛起漣漪。
漸漸地,雨幕中浮現出了一個龐大而怪異的黑影。
待那黑影走近了,蒙古兵們才看清,那竟是一頭形貌奇醜、高逾常人的巨型怪鳥。那巨鳥渾身鐵羽,在冷雨中泛著幽幽的青光,一雙金黃色的眼眸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凶威。
而在這頭巨鳥的身側,緩步走著一個男人。
那人穿著一件極為尋常的黃布長衫,長衫的下襬已沾滿了泥點。他身形落拓,右側的衣袖空空蕩蕩地垂在腰間,竟是個獨臂的殘疾之人。他的臉龐被冷雨打濕,看不出具體的年紀,但那一頭猶如嚴霜般的白髮,卻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這一人一鳥,就這麼不疾不徐地順著泥濘的古道走來,彷彿周遭這數十名如狼似虎的蒙古騎兵、以及那些哀嚎的百姓,都只是路邊的草木石塊,根本不入他的眼底。
來人,正是安葬了小龍女後,離開古墓、重踏紅塵的楊過與神鵰。
「什麼人!停下!」那名滿臉橫肉的蒙古十夫長用彎刀指著楊過,厲聲喝道。
楊過沒有理會他。
他的目光,越過了那些刀槍林立的蒙古騎兵,淡淡地落在了那群被綁在泥水裡的漢人百姓身上。
看到那個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、在泥水中奄奄一息的老者,楊過那猶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處,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。
他想起了小龍女那句「若是遇到受苦受難的百姓,便替我幫幫他們」。
若在以往,楊過或許會仰天長嘯,痛罵韃子殘暴,隨即施展精妙絕倫的武功大開殺戒。但此刻,經歷了生死離別的他,心境早已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悲痛與絕望將他骨子裡的狂傲盡數洗去,留下的只有一種看透世間無常的深沉與悲憫。
楊過停下了腳步。
他沒有拔出背上那用粗布包裹著的玄鐵重劍,甚至連僅存的左手都沒有抬起,只是靜靜地站在雨中。
番僧桑結死死地盯著楊過,心底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他自幼修習密宗內功,感官極為敏銳。眼前這個白髮斷臂的黃衫人,明明身上沒有散發出半分真氣波動,呼吸也極其平緩,但站在那裡,卻給人一種猶如面對深淵、面對高山般的恐怖壓迫感。
這等氣度,桑結只在自己的師尊八思巴,以及當年那位威震天下的金輪國師身上見過。
「返璞歸真……南朝竟有這等絕頂高手!」桑結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,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。他顧不得多想,猛地一揮手,用蒙古語大喝道:「放箭!射死他!」
「嗖嗖嗖!」
十幾名蒙古騎兵瞬間鬆開弓弦。蒙古人的弓力極強,十幾支破甲重箭猶如毒蛇吐信,撕裂雨幕,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直取楊過的咽喉、胸膛與雙腿。
就在箭矢距離楊過不足丈許的剎那。
楊過動了。
他的動作並不快,甚至可以說是極其隨意。他只是微微抬起了那隻空蕩蕩的右側袖管。
「呼——」
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,猛地自楊過的袖底席捲而出!
這不是繁複的招式,這是純粹到極致的內家真氣。楊過將《九陰真經》的玄門正宗內力與東海怒潮中練就的罡風融為一體,施展出了古墓派的「流雲飛袖」。
那十幾支來勢洶洶的重箭,撞入楊過的袖風之中,竟猶如陷入了無形的泥沼,去勢瞬間凝滯在半空中,箭尾的翎羽在強大的真氣激盪下劇烈顫抖。
下一刻,楊過的右袖極其輕微地向外一拂。
「砰砰砰砰!」
一陣令人牙酸的悶響。那十幾支以精鋼打造的純鐵箭鏃,竟在這一拂之下,寸寸碎裂。而殘存的箭杆則化作無數利刃,原路倒飛而回!
「啊——!」
慘叫聲此起彼伏。前排的十幾名蒙古騎兵,連人帶馬,彷彿被一面看不見的巨牆迎面撞上。那倒飛而回的箭杆夾雜著楊過渾厚的內力,輕易地洞穿了他們身上的牛皮軟甲。十幾人狂噴鮮血,自馬背上倒飛出兩三丈遠,重重地砸在泥水裡,當場氣絕身亡。
剩下的蒙古騎兵大駭,跨下的戰馬更是受了驚,發出陣陣嘶鳴,陣型瞬間大亂。
「妖術!他是南朝的妖人!」那名十夫長嚇得肝膽俱裂,正欲撥馬逃跑。
番僧桑結卻知此時若是退卻,背對著這等絕頂高手,絕對是十死無生。他狂吼一聲,將密宗內功催發至極致,渾身骨骼發出猶如爆豆般的脆響,本就魁梧的身軀竟生生漲大了一圈。
「看杵!」
桑結身形拔地而起,猶如一頭下山的猛虎,雙手高舉那柄重達五十斤的黃銅金剛杵,帶著泰山壓頂之勢,朝著楊過的頭頂狠狠砸下!
這一杵之威,足以開碑裂石,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,也絕不敢正面攖其鋒芒。那銅杵劃破雨幕,發出令人心悸的風雷之聲。
楊過緩緩抬起頭,看著半空中如雷霆般擊落的金剛杵。
他的眼神,平靜得令人絕望。
沒有閃避,也沒有去解背上的玄鐵重劍。
楊過緩緩伸出了左手。他的動作依舊是不疾不徐,甚至顯得有些笨拙,就這麼直挺挺地、單掌迎向了那柄呼嘯而下的沉重銅杵。
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。
這八個字,早已不再侷限於劍法,而是已經徹底融入了楊過的骨血與武學理念之中。萬般招式,皆是虛妄;唯有這渾厚無匹的內力,才是武學的根本。
當血肉之軀的掌心,與那柄沉重無比的黃銅金剛杵相撞的那一剎那。
沒有發出任何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。
天地間,彷彿忽然安靜了一瞬。周圍的雨滴在兩人交手的氣場邊緣,竟被生生震成了細微的水霧。
緊接著,桑結那張原本猙獰的臉龐,瞬間扭曲成了極度的恐懼與不可思議。
他只覺自己這足以砸碎城門的畢生功力,猶如砸在了一座萬古不化的冰山上。一股浩瀚無匹、剛猛至極,卻又帶著無盡蒼涼死寂的內家罡氣,順著金剛杵,猶如怒海狂潮般倒湧入他的雙臂!
這便是楊過在失去小龍女後,心境徹底枯死,從而將「黯然銷魂掌」的威力推至古往今來無人能及之化境的一擊。這股內力中,不帶半分殺意,卻充滿了令人肝腸寸斷的絕望。
「喀嚓——」
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。
那柄千錘百鍊、粗如兒臂的黃銅金剛杵,竟在楊過的掌心之下,猶如酥脆的麻花般寸寸扭曲、凹陷!
狂暴的反震之力去勢不減,瞬間衝入桑結的雙臂。桑結的兩條手臂猶如被無形的巨磨碾過,臂骨寸寸碎裂,鮮血混合著碎骨從皮膚下激射而出。
「噗!」
桑結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整個人便如同一隻破敗的麻袋,被楊過掌心吐出的一股暗勁震飛了出去。他的身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淒慘的弧線,狠狠地撞在龍王廟那堵殘破的土牆上。
「轟隆」一聲,土牆轟然倒塌,將這位密宗高手深深地埋在了黃土與泥水之下,再也沒有了半點聲息。
一掌。
僅僅是一掌,甚至連招式都算不上的一掌。一名蒙古軍中赫赫有名的密宗高手,便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。
剩下的二三十名蒙古騎兵徹底崩潰了。他們常年征戰,見慣了生死,卻從未見過這等猶如鬼神般恐怖的武功。對方連兵刃都未曾出鞘,便已在舉手投足間收割了十幾條人命。
「長生天降罰了!快逃啊!」
蒙古騎兵們發出絕望的嚎叫,丟下兵器,拼命地抽打戰馬,想要逃離這個宛如殺神般的白髮男子。戰馬在泥濘中打滑,互相踐踏,一時間人仰馬翻,狼狽不堪。
神鵰發出一聲高亢的清嘯,雙翅一展,便欲上前追殺那些逃兵。
「罷了,鵰兄。」
楊過淡淡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了神鵰的耳中。神鵰生生止住腳步,有些不甘地用鐵爪刨了刨地上的泥水,隨即安靜地退回到楊過身側。
楊過沒有去看那些落荒而逃的蒙古逃兵。他的一生中,已經殺過太多的人。對他而言,殺死這些螻蟻般的士兵,與踩死幾隻螞蟻並無區別,他的心中引不起半分波瀾。
他緩步走到那些早已被驚得目瞪口呆、連呼吸都忘記了的漢人百姓面前。
楊過左手並指如劍,在虛空中輕輕一劃。
一道凌厲無形的劍氣透指而出,「嗤嗤」幾聲輕響,綁在百餘名百姓手腕上的粗大麻繩,竟猶如被利刃切割般,齊刷刷地斷落。
百姓們這才如夢初醒。他們看著地上的斷繩,又看了看這個猶如天神降臨般的白髮黃衫人,紛紛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。
「多謝恩公救命之恩!」
「恩公大恩大德,如同再生父母啊!」
百餘人齊刷刷地叩首,哭喊聲震天。許多人甚至將頭磕出了鮮血,以此來表達心中那份劫後餘生的激動與感激。
楊過看著這些百姓,目光依舊平靜,只是在看到那個被護在母親懷裡、正怯生生看著自己的稚童時,眼神中才閃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溫和。
「快往南逃罷,襄陽城還在。」
他輕聲說了一句,卻沒有留下自己的姓名。
楊過轉過身,單臂負在身後,迎著越下越密的春雨,踩著泥濘的古道,繼續向著南方緩步走去。
神鵰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。
一人一鵰的背影,很快便融入了濛濛的冷雨與蒼茫的天地之間。
唯有那個僥倖活下來的漢族老者,顫巍巍地抬起頭,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黃色背影,老淚縱橫地喃喃自語:「黃衫客……這定是老天爺派來救咱們的黃衫客啊……」
自這一日起,古道驚變的消息,隨著這些倖存百姓的口耳相傳,猶如長了翅膀般,迅速傳遍了整個中原大地。
而「黃衫客」這三個字,也正式從一個虛無縹緲的稱呼,變成了懸在所有南侵蒙古兵將頭頂的一柄無形利刃。
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,也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往何處。
世人只知道,在那國破家亡的至暗時刻,有一位滿頭白髮的黃衫怪客,帶著一頭奇醜無比的巨鳥,正以一種最為孤獨、也最為霸道的方式,在這片染血的山河上,默默地書寫著屬於他的俠義。

【起二】斜陽憑弔,殘山剩水
自陝南的古道驚變之後,楊過與神鵰並未停留,依舊不疾不徐地向著東南方向的荊襄一帶進發。
時光荏苒,轉眼已至仲春。沿途的山林間,枯木抽出了新芽,野草在春雨的滋潤下瘋長,偶爾還能聽見幾聲黃鸝的脆鳴。這本該是踏青賞春、萬物競發的好時節,但走在這中原的古驛道上,映入楊過眼簾的,卻只有無盡的荒涼與死寂。
蒙古大軍為了將襄陽徹底變成一座孤城,沿途實行了極為殘酷的「清野」之策。方圓數百里內的村鎮、集市,十有八九被付之一炬。原本肥沃的良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,曾經繁華的官道兩旁,如今只剩下殘破的土牆與焦黑的木柱。
更令人觸目驚心的,是那些倒斃在路邊、溝壑中的屍骸。有被蒙古遊騎砍下頭顱的青壯,也有餓死在逃荒路上的老弱婦孺。春風雖暖,卻吹不散這片大地上濃重的血腥與腐臭之氣。
楊過走得很慢。
以他那絕頂的輕功,若是全力施展,從終南山到襄陽不過是幾日的路程。但他沒有施展輕功,也沒有去尋找代步的馬匹。他就像一個最尋常的行腳僧人,踩著泥濘的土路,一步、一步地丈量著這片破碎的山河。
他要用自己的雙眼,去仔仔細細地看一看小龍女臨終前讓他看的這個「人間」。
這大半個月來,他那「黃衫客」的名頭,猶如一陣狂風,席捲了長江以北的整個中原大地。
他遇到過劫掠村莊的蒙古百人隊,遇到過佔山為王、趁火打劫的綠林草寇,也遇到過欺壓良善的南朝貪官污吏。每一次,他都沒有拔出背上的玄鐵重劍,也沒有留下半句廢話。
往往只是一拂衣袖,一聲清嘯,甚至只是一枚隨手拾起的石子,便能讓那些窮兇極惡之徒筋骨盡碎,命喪黃泉。
他的武功,在失去了小龍女這個唯一的感情羈絆後,已經徹底沒有了任何招式的束縛與心理的破綻。那股蘊含著無盡死寂與蒼涼的「黯然掌意」,已經化作了他舉手投足間的本能。他在這亂世中行走,猶如一尊沒有悲喜的殺神,所過之處,邪祟辟易。
然而,殺戮並沒有讓楊過感到半分快慰,反而讓他的心,越發地沉重起來。
這日傍晚,楊過與神鵰來到了一座被廢棄的城池外。
這城池的城牆大半已經坍塌,城門不翼而飛,城樓上還殘留著被火燒過的焦黑痕跡。護城河早已乾涸,裡面堆滿了亂石與白骨。
楊過沒有進城,而是牽著神鵰,緩步登上了城外的一座荒丘。
荒丘上有一座殘破的小廟,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明,泥塑的神像早已被推倒,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神龕。
楊過在神龕前停下了腳步,目光卻不由得微微一凝。
只見在那滿是灰塵與蛛網的神龕裡,竟然端端正正地擺放著兩個粗糙的泥人。
一個泥人穿著用黃色野花染色的布條,左臂空空,頭髮被塗成了白色;另一個泥人則是一隻展翅欲飛的怪鳥。泥人面前,還用幾塊碎瓦片墊著,上面擺放著幾顆乾癟的野果,以及一小把不知從哪裡挖來的、已經枯萎的野菜。
香爐裡沒有香,卻插著三根燃燒過的枯樹枝。
楊過看著那兩個泥人,呆立了良久。
「黃衫客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,聲音中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苦澀。
他知道,這是那些被他救下的難民,因為無以為報,便在這破廟裡為他立下了生祠,將他當作了救苦救難的神明來供奉。
可是,他算什麼神明?
楊過緩緩伸出僅存的左手,輕輕撫摸著那個白髮斷臂的泥人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。
他能殺死一百個蒙古兵,能震懾千百個江洋大盜,但他卻救不活一個餓死在路邊的孩童,喚不醒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。他救下的那些人,今日或許逃過了蒙古人的屠刀,明日卻可能死於飢餓、瘟疫,或是南宋官軍的盤剝。
這天下的苦難,猶如這漫山遍野的荒草,野火燒不盡,春風吹又生。他一個人的武功再高,殺的人再多,對於這搖搖欲墜的大宋江山而言,也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楊過轉過身,走到荒丘的邊緣,在一塊青石上盤膝坐了下來。
神鵰默默地走到他身後,收攏了巨大的鐵翅,猶如一堵堅實的石牆,替他擋去了傍晚初起的寒風。
西方天際,一輪血紅的殘陽,正緩緩向著群山背後墜落。
那落日的餘暉,將漫天的雲彩染成了淒厲的殷紅色,猶如這片大地上流淌的鮮血。餘暉灑在楊過的身上,將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黃衫映照得格外刺眼,也將他那滿頭的白髮,鍍上了一層淒涼的金芒。
白首翁,獨對斜陽。
楊過望著那輪即將沉沒的殘陽,眼底深處,倒映著一種看透了千古興亡的深邃與孤寂。
他今年不過四十歲上下,若在尋常武林高手中,正值春秋鼎盛、氣血最為充盈的巔峰歲月。可是,他的心,卻已經老了。
小龍女的死,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狂傲與銳氣,也帶走了他對這世間最後的一絲熱情。如今的他,這副皮囊雖然還活著,但靈魂卻早已在那古墓的七日枯坐中,隨著那聲沉重的合棺巨響,一併埋葬了。
「龍兒,你讓我來看看這人間……」楊過迎著那血色的夕陽,在心底默默地訴說著,「我看到了。可是這人間,太苦了。沒有你的世間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。」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佈滿老繭的左掌。
這隻手,曾牽著小龍女走過絕情谷的萬丈紅塵,也曾以黯然銷魂掌擊潰過不可一世的金輪國師。
「郭伯伯……」
楊過的腦海中,忽然浮現出了十六年前,襄陽城頭上那面迎風招展的「郭」字大旗,以及站在旗下的那個寬厚、質樸,猶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。
「過兒,你聰明智慧,遠勝於我。但為國為民,俠之大者,這八個字,你卻須日日夜夜記在心裡。」
當年郭靖那語重心長的教誨,猶如穿越了十六年的歲月風塵,再次清晰地在他的耳畔響起。
那時的楊過,心中只有小龍女,滿腦子都是如何打破世俗的偏見與妻子相守。他覺得郭靖太傻,為了保護那些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平民百姓,為了保衛那個昏庸腐敗的南宋朝廷,竟然將自己的一生,連同妻子兒女,全都死死地釘在了襄陽那座隨時可能傾覆的危城之上。
在曾經的楊過看來,武功絕頂者,便當如黃藥師那般率性而為,或如獨孤求敗那般傲視天下。為了所謂的「家國大義」而犧牲自己的逍遙,簡直是愚不可及。
可是,直到今日,直到他孤身一人走在這殘山剩水之間,親眼見到了這滿目瘡痍的亂世,親眼見到了神龕裡那幾顆乾癟的野果。
他才終於懂了。
郭靖守的,從來都不是臨安城裡那個醉生夢死的趙氏皇帝,更不是那些只會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。
郭靖守的,是這神龕前的一炷香,是老百姓鍋裡的一口安生飯,是千千萬萬個華夏子民不被異族當作豬狗般屠戮的尊嚴!
「俠之大者……」
楊過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,胸中忽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。
這股激盪,不是源自於對蒙古人的仇恨,也不是源自於武學境界的突破,而是一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覺醒。
他終於明白,自己為何在殺了那麼多蒙古兵後,依然感到無盡的空虛與無力。因為他只是在「救人」,卻沒有在「救國」。
蒙古大軍猶如汪洋大海,他一個人便是一塊再堅硬的礁石,也無法阻擋海潮的吞噬。要想真正地拯救這些百姓,就必須像郭靖那樣,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堤壩。
而襄陽,便是大宋最後的一道堤壩。
「郭伯伯,過兒終於懂了。」
楊過緩緩站起身,迎著那最後一抹沉入地平線的夕陽,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明與堅定。
他反手摸了摸背後那柄被粗布包裹著的玄鐵重劍。
這柄劍,本是獨孤求敗遺留下來的殺伐之器。它跟著他在江湖上揚名立萬,斬斷過無數恩怨。但它真正的歸宿,不該是跟著一個心如死灰的老頭子在荒野中遊蕩。
它應該去戰場。
去那千軍萬馬之中,去那血肉橫飛的襄陽城下,去斬斷蒙古人的鐵甲,去為這大宋的天下,劈出一線生機!
「鵰兄,我們走。」
楊過一抖灰撲撲的黃布長衫,轉身走下荒丘。
他的腳步不再像之前那般遲緩與迷茫,每一步踏出,都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。
……
三日後。
漢江之畔,老河口古渡。
這裡距離襄陽已經不足兩百里,乃是漢水上游最為重要的一處渡口。只要渡過漢江,順流而下,便可直抵襄陽城外。
然而,當楊過與神鵰來到這處古渡時,眼前的一幕,卻讓楊過剛剛堅定下來的心,再次沉入了解冰窟。
天空陰沉沉的,飄著綿綿的春雨。細密的雨絲交織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,將寬闊的漢江江面籠罩在一片迷濛的霧氣之中。
渡口處,沒有一艘可以渡江的船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成百上千名擁擠在江灘泥水中的流民。
這些流民大多是從北方河南、陝西一帶逃難而來的百姓。他們拖家帶口,衣衫襤褸,在飢寒交迫中走了幾百里地,本以為到了漢江便能渡水逃生,卻沒想到,江面上所有的船隻,早已被南宋的官軍悉數徵調,用以運送糧草與防禦蒙古水軍。
進退無路,背後又是隨時可能追來的蒙古游騎。數千名難民擠在這片狹窄的泥灘上,哭喊聲、哀求聲、孩童的啼哭聲,在淒風苦雨中匯聚成了一首令人絕望的哀歌。
楊過戴著一頂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舊斗笠,牽著神鵰,靜靜地站在渡口遠處的一座小土丘上。
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落,打在他那空蕩蕩的右袖上。
就在這時,渡口下方忽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的騷動與怒罵聲。
楊過目光一凜,透過雨幕望去。
只見從南邊的官道上,忽地衝來了一隊約莫四五十人的兵馬。這些人並非穿著蒙古人的皮甲,而是穿著南宋巡防軍的號坎,打著一面殘破的「宋」字軍旗。
為首的一名軍官生得尖嘴猴腮,滿臉戾氣,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,手中揮舞著一條帶刺的皮鞭。
「滾開!都給老子滾開!」那軍官一邊喝罵,一邊毫不留情地將皮鞭抽向那些擋在馬前的難民。
「啪!」
一名抱著包裹的老嫗躲避不及,被一鞭子抽在臉上,頓時皮開肉綻,慘叫一聲翻滾在泥水裡。包裹散開,裡面滾出幾個乾硬的麵餅。
周圍的幾名士兵見狀,竟如餓狼般撲上去,將那幾個沾滿泥水的麵餅搶入懷中,還順勢在老嫗身上狠踹了幾腳。
「軍爺!官爺!行行好吧,蒙古韃子就快追來了,給條船讓我們過江吧!」幾名青壯漢子跪在泥水裡,連連磕頭哀求。
「過江?放屁!」那軍官冷笑一聲,用皮鞭指著難民群,厲聲道,「大帥有令,所有船隻一律充公!你們這些北邊逃來的流民,誰知道裡頭有沒有混著韃子的細作?都給老子退回原籍去!」
此言一出,難民們頓時群情激憤。退回原籍,那無異於將脖子主動送到蒙古人的刀下。
「你們不給活路,我們跟你們拼了!」幾名血氣方剛的漢子紅了眼,抓起地上的石頭木棍便要上前。
「嗆啷!」
四五十名宋軍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,明晃晃的刀刃在陰雨天裡閃爍著森寒的光芒。
「造反了你們!弟兄們,把這些刁民身上的財物都給老子搜出來,充作軍餉!姿色不錯的娘們帶走,給營裡的弟兄們樂呵樂呵。敢反抗者,就地格殺!」軍官獰笑著下達了命令。
大宋的官軍,不去前方殺敵,卻在這古渡口,對著自己的同胞舉起了屠刀。
看著這一幕,站在土丘上的楊過,緩緩摘下了頭頂的斗笠。
他的眼神,已經冷到連這初春的寒雨都無法比擬的地步。
他沒有施展絕頂輕功,也沒有發出震懾人心的長嘯。他只是邁開了腳步,順著土丘,一步、一步地向著那混亂不堪的渡口走去。
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滿頭白髮、缺了一臂的黃衫人是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的。
直到楊過走到那名騎在馬上的軍官身後不足三丈之處。
「郭伯伯守得住襄陽的城牆,卻終究……守不住這爛透了的人心。」
楊過的聲音極其沙啞,卻穿透了喧鬧的哭喊聲與雨聲,清晰無比地傳入了每一個宋軍士兵的耳中。
那軍官猛地回過頭,正對上楊過那雙猶如死神般的眼睛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一觸即發之際,江面的白霧之中,忽然傳來了一陣清朗的讀書聲。
那聲音中氣充沛,字正腔圓,透著一股浩然正氣,穿透了重重雨幕,清晰地傳到了渡口。
「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。下則為河嶽,上則為日星……」
楊過渾身一震,那即將拍出的左掌,竟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。
他猛地轉過頭,循聲望向漢江的江面。
只見在茫茫雨霧之中,一葉扁舟正順流而下。
扁舟的船頭,傲然挺立著一名身穿青色儒衫的書生。那書生約莫三十來歲年紀,面容清癯,雙眉斜飛入鬢,身姿挺拔如松。
在這淒風苦雨、滿目瘡痍的亂世渡口,這青衫書生卻彷彿與周遭的污濁格格不入,透著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慷慨悲歌之氣。

【承一】渡口懲奸,初識履善
「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。下則為河嶽,上則為日星……」
那書生的吟誦聲,在空曠的漢江江面上迴盪。他明明沒有半分內力,聲音也並不洪亮,但在這冷雨瀟瀟、流民哀泣的渡口,這清朗的誦讀聲卻彷彿帶著一種穿透金石的力量,將周遭的淒風苦雨與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,生生逼退了幾分。
岸邊那名滿臉戾氣的宋軍軍官,原本正欲下令手下大肆劫掠,突聞這江上傳來的書聲,不由得眉頭一皺,循聲望去。
「哪裡來的窮酸腐儒,敢在老子面前裝神弄鬼!」那軍官啐了一口唾沫,正欲發作,目光卻忽然掃到了站在距離自己馬前不足三丈遠的楊過。
只見這人滿頭白髮,左臂空蕩,身披一件灰撲撲的黃布長衫,身後還跟著一頭形貌極其駭人的鐵羽巨鳥。楊過方才那句「郭伯伯守得住襄陽的城牆,卻終究守不住這爛透了的人心」,此刻才完全在軍官的腦海中反應過來。
「大膽狂徒!你方才胡言亂語些什麼?竟敢妄議朝廷與郭大帥!」那軍官雖覺眼前這怪人氣度有異,但自恃手下有四五十名持刀佩甲的兵卒,膽氣頓時壯了起來,手中皮鞭猛地一指楊過,「將這口出狂言的老賊,與江上那個酸儒,一併給老子拿下!」
幾名宋軍如狼似虎地撲上前來,手中明晃晃的朴刀毫不留情地朝著楊過的肩膀與雙腿砍去。他們平日裡欺壓百姓慣了,出手極其狠辣,顯然是要先將這殘疾老頭砍翻在地。
楊過立在雨中,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。
他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深沉到了極致的悲哀與不屑。
眼看幾柄朴刀就要加身,楊過腳步未挪,只是那空蕩蕩的右袖,在雨幕中極其隨意地向前一拂。
「嗡——」
一陣低沉的氣鳴聲驟然響起,猶如龍吟虎嘯。
這並非任何繁複的招式,而是楊過體內那汪洋大海般的《九陰真經》真氣,與東海怒潮中練就的罡風融為一體,透體而出。
那幾名撲上來的宋軍只覺眼前一花,一股排山倒海、卻又猶如銅牆鐵壁般的無形氣浪,猛地撞在他們的刀刃上。
「噹噹噹噹!」
一連串密集的金鐵崩裂聲響起。那幾柄千錘百鍊的精鋼朴刀,在觸及楊過袖風的剎那,竟如脆弱的薄冰般寸寸斷裂,化作無數鐵片四下飛濺!
「啊!」
幾名宋軍齊齊發出慘叫。他們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反震之力順著刀柄湧入雙臂,虎口瞬間被震得皮開肉綻,鮮血橫飛。狂暴的暗勁去勢不減,撞在他們胸口,將這幾人猶如破麻袋般震得倒飛出兩三丈遠,重重砸在泥水裡,捂著胸口狂噴鮮血,再也爬不起來。
這一下變故兔起鶻落,周遭的數十名宋軍與難民皆是倒抽了一口涼氣,如同見了鬼魅一般。
那騎在馬上的軍官更是駭得面無人色,他終於意識到,眼前這個白髮斷臂的殘疾人,絕非什麼尋常草民,而是一位武功高得不可思議的絕頂高手。
「你……你究竟是何方神聖?我們可是朝廷命官,你敢襲擊官軍,乃是誅九族的大罪!」軍官色厲內荏地大吼,同時拼命地拉扯韁繩,想要撥馬後退。
「朝廷命官?」
楊過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中透著說不盡的譏諷與蒼涼。
「你們吃著百姓種出的糧食,穿著百姓織出的布帛,大敵當前不去殺敵,卻在這裡對著手無寸鐵的婦孺舉起屠刀。大宋若是指望你們這群豬狗不如的東西來守,早就亡了!」
話音未落,楊過已然出手。
他沒有拔出背後的玄鐵重劍,甚至連左手都沒有握拳,只是將那隻佈滿老繭的肉掌,隔著三丈遠的虛空,朝著那名軍官平平推出。
《黯然銷魂掌》中有一招,名為「拖泥帶水」。原本是招式綿密、連綿不絕的掌法,但此刻在楊過手中使出,卻已經完全脫離了招式的窠臼,化繁為簡到了極致。
「呼——」
一股剛猛至極,卻又蘊含著無盡悲涼的掌風,猶如平地颳起了一陣颶風,瞬間撕裂了雨幕,朝著那名軍官席捲而去。
那軍官大駭,本能地舉起手中的佩刀想要格擋。
然而,在這等絕頂的內家罡氣面前,任何兵刃都形同虛設。
「砰!」
掌風未至,那軍官跨下的戰馬已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威壓,哀鳴一聲,四蹄一軟,重重地跪倒在泥地裡。
那軍官被猛地掀翻下馬,還未等他爬起身,那股掌風已結結實實地擊中了他的胸口。
他沒有吐血,也沒有骨折的聲音傳出。
但他的雙眼卻瞬間凸了出來,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,軟綿綿地癱倒在泥水中。楊過這一掌,極其精準地控制了力道,沒有傷其性命,卻用深厚的內家真氣,直接震散了他體內的奇經八脈。從今往後,此人便是一個連重物都提不起的廢人,再也沒有了作惡的本錢。
「滾。」
楊過收回手掌,冷冷地吐出一個字。
剩下的四五十名宋軍士兵,看著那幾個重傷倒地的同袍和癱軟如泥的長官,哪裡還敢有半點猶豫。他們連連磕頭,丟盔卸甲,猶如喪家之犬般,連滾帶爬地順著官道逃之夭夭,連那昏死過去的軍官也顧不上抬走。
渡口上,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春雨落入江面的沙沙聲,以及難民們粗重的喘息聲。
短暫的死寂過後,數千名難民彷彿從一場噩夢中驚醒,看著這個彈指間便震退了幾十名如狼似虎的官軍的黃衫人,紛紛再次跪倒在泥水裡,磕頭如搗蒜。
「多謝大俠救命之恩!」
「老天開眼,派了活神仙來救咱們啊!」
楊過看著這些跪滿了一地的百姓,眼底卻沒有半分喜色。他救得了這些人一時,卻救不了他們一世。蒙古人會來,貪官污吏還會來,這大宋的天下,就像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,即將在這歷史的洪流中沉沒。他一個人的武功再高,又如何能堵得住這漫天的窟窿?
就在此時,江面上的那葉扁舟,已緩緩靠了岸。
那名吟誦著《正氣歌》的青衫書生,收起手中的紙傘,踏上了滿是泥濘的江灘。
他看了一眼滿地哀嚎感恩的難民,又看了一眼遠處官道上那些宋軍丟棄的幾柄斷刀與狼狽逃竄的背影,眉頭微微一蹙。
但他並沒有急著走向那威風凜凜的黃衫客,而是沒有理會滿地泥水污了自己乾淨的青衫,快步走到難民群中,彎腰扶起了一名在泥水中瑟瑟發抖的老嫗。
「老人家,莫怕,那些為非作歹的兵痞已經逃了。」書生的聲音溫和而安定,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。他隨即從袖中摸出幾塊散碎銀兩,遞給旁邊的難民,「拿去鎮上換些米糧罷。雨大,趕緊找個地方避一避,莫要染了風寒。」
安頓好幾名受傷的百姓後,書生這才站起身,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土丘上的楊過與神鵰。
他抖了抖青衫上的泥水,理正衣冠,踩著泥濘,一步步走到楊過面前。
書生沒有看那隻令人望而生畏的神鵰,也沒有因楊過那滿頭白髮與獨臂的怪異模樣而有半分失態。他雙手抱拳,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。
「在下吉州文天祥,字履善。方才在江心,遙見大俠出手懲治兵痞,救護百姓。大俠高義,文某代這些流離失所的江漢子民,謝過恩公!」
楊過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文天祥的書生。
以楊過如今的武學修為,一眼便能看穿,眼前之人氣血虛浮,腳步沉重,別說內功,便是尋常的粗淺拳腳也未曾練過。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。
可是,當楊過的目光觸及文天祥那雙眼睛時,心底卻不由得微微一震。
那是一雙何等明亮的眼眸。沒有對江湖異士的恐懼,沒有逢迎,也沒有讀書人故作清高的傲慢。那雙眼睛裡,燃燒著一種楊過只在郭靖眼中見過的光芒——坦蕩,堅毅,彷彿能包容這世間的萬千苦難,卻又寧折不彎。
「你一介書生,既無武功傍身,見了這等兵荒馬亂、動輒殺人的陣仗,竟不怕我連你一塊兒殺了?」楊過語氣冷淡,空蕩蕩的右袖在風雨中微微飄拂。
文天祥直起身子,微微一笑,神色間自有一股磊落:「生死有命。若懼死便能退敵,文某願日夜戰慄;既然懼死無用,又何必做那等畏首畏尾之態?況且,大俠雖然氣態冷峻,殺意內斂,但方才出手卻是為了救護弱小。此乃仁義之舉,文某敬佩尚且不及,何懼之有?」
楊過聽他這番話說得光明正大,毫無做作之態,心中不禁生出幾分讚賞。他一生狂傲,最煩那些滿嘴仁義道德、實則貪生怕死的偽君子,但眼前這個書生,身上卻有一種令他折服的「真」。
「仁義?」楊過冷笑了一聲,轉頭望向那群依舊在泥水中掙扎求生的難民,語氣中透著無盡的蒼涼與譏諷,「你既讀聖賢書,當知『仁義』二字,救不了這大宋的天下。蒙古人的刀快,你們大宋官軍的刀,割起自己人的肉來,卻比蒙古人更快。這等爛透了的朝廷,你還為它守什麼?」
文天祥聽出楊過話語中的憤懣與絕望,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,換上了一副極其沉重肅穆的神情。
雨下得更大了,豆大的雨點砸在江面上,發出密集的沙沙聲。春寒料峭,江風吹在人身上,直透骨髓。
文天祥側過身,指了指渡口旁一處被燒得只剩下半邊茅草頂的破敗茶棚:「大俠若不棄,可願與文某到那邊避避雨,喝杯濁酒?這江漢的春寒,還是有些侵人的。」
楊過看著文天祥那張清癯卻堅定的面容,又看了看江面上濛濛的煙雨。他本已立誓不與世俗中人多作牽扯,但不知為何,眼前這個瘦弱書生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場,卻讓他無法拒絕。
「好。」楊過點了點頭。
他牽著神鵰,與文天祥一同走進了那處漏雨的茶棚。
這茶棚早已廢棄,四處漏風,地上滿是泥水與殘破的瓦罐。文天祥卻不以為意,他從扁舟上取來一個紅泥小火爐與一壺粗釀的米酒,又找來幾塊還算乾淨的青石墊作座位。
兩人在殘破的木桌旁相對而坐,神鵰則猶如一尊鐵塔般蹲在棚外,巨大的身軀替他們擋去了大半夾雜著冷雨的江風。
火爐裡的木炭發出微弱的光芒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米酒在瓦罐裡漸漸溫熱,散發出淡淡的酒香,與這泥濘的血腥亂世,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安寧的對比。
文天祥親自為楊過斟滿一碗酒,雙手奉上。
「大俠方才問我,這大宋的朝廷爛透了,為何還要守。」文天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,望著江面上的迷濛煙雨,眼神悠遠,彷彿穿透了這幾十年的風雨滄桑,「實不相瞞,朝堂之上,權臣當道,奸佞橫行;地方之上,貪官污吏,敲骨吸髓。大俠今日所見之兵痞,不過是這亂世沉痾中的冰山一角。大宋之疾,確實已入骨髓。」
楊過端著酒碗,並未飲下。他那隱藏在白髮下的雙眸冷冷地看著文天祥,語氣中帶著幾分質問:「既然明知是無藥可救的病入膏肓,你為何不去尋個深山老林避世?偏要在這泥潭裡打滾?你這般聰明人,難道看不出南宋氣數已盡,蒙古鐵騎踏破臨安,不過是早晚之事?」
文天祥沒有迴避楊過銳利的目光,他端著酒碗的手異常平穩。
「因為天下,並非只是一家一姓之天下;大宋,也並非只是趙氏皇帝之大宋。」文天祥轉過頭,目光炯炯地直視著楊過,一字一頓地說道,「大俠,你可知文某方才在江上吟誦的『正氣』,究竟為何物?」

【承二】野店談兵,浩然正氣
楊過眉頭微挑,默然不語。
他自幼習武,歷經全真教、古墓派、桃花島、歐陽鋒乃至獨孤求敗等多家絕頂武學的薰陶,一身內功早已達到了「氣與意合、隨心所欲」的化境。他自然明白武學中的「真氣」有何等威力,但文天祥口中的「正氣」,卻顯然非指武學中用以傷人禦敵的內力。
「天地間有一股浩然正氣,不依附於刀槍,不屈服於強權。」
文天祥的聲音漸漸拔高,雖然他手無縛雞之力,但此刻在這漏雨的破茶棚中,他的身軀卻彷彿比外頭那尊鐵塔般的神鵰還要高大。那聲音中透著一股慷慨激昂的悲壯,穿透了劈啪作響的炭火與棚外的瀟瀟冷雨。
「這股氣,是孔孟的仁義,是岳武穆的精忠,是無數中原百姓心中的綱常倫理、衣冠文明!蒙古人可以踏碎大宋的城池,可以斬斷官軍的兵刃,甚至可以殺光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讀書人,但他們斬不斷這千百年來流淌在漢人血脈裡的浩然正氣!」
文天祥一指江灘上那些雖然衣衫襤褸、卻正將省下來的乾糧小心翼翼餵給稚童的難民。
「朝廷雖爛,但百姓無辜。我們讀書人出仕,將軍們死戰,從來都不是為了保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座,更不是為了保那些尸位素餐的貪官污吏。我們是為了保住這天下蒼生不被異族當作牛馬奴役,保住華夏的衣冠不至淪喪於腥膻!」
他定定地看著楊過,眼底燃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: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明知必死而赴死,這便是文某的道!大宋的江山若是注定要亡,文某也定要用這滿腔熱血,為後世子孫留下一點不屈的骨氣。只要這股氣不斷,百年之後,千年之後,終有驅除韃虜、復我河山的一日!」
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……明知必死而赴死……」
楊過端著酒碗的手,不可遏制地微微一顫。
碗中溫熱的米酒蕩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。
這番話,猶如一道驚雷,狠狠地劈在了楊過那宛如死灰般的心頭,將他這幾個月來渾渾噩噩、只知以殺戮來麻痺自己的迷霧,瞬間劈了個粉碎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青衫書生。文天祥不懂半點武功,若論廝殺,楊過只需動一動小指頭,便能要了他的性命。可是,文天祥身上所爆發出的那股氣魄,那股將生死置之度外、為天下蒼生立命的意志,卻比楊過生平所見過的任何絕頂高手,都要來得震撼人心。
楊過忽然想起了郭靖。
郭靖為人木訥,不懂詩書,只會彎弓射大鵰;文天祥是一代大儒,滿腹經綸,卻不會半點拳腳。一文一武,兩人的性情、出身截然不同。
可是,在這一刻,他們兩人的身影,卻在楊過的眼中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郭靖死守襄陽幾十年,難道他不知道南宋朝廷的腐敗?難道他不知道蒙古大軍的強悍無匹、大宋氣數已盡?
他自然知道。但他依然像一顆最堅硬的釘子一樣,死死地釘在襄陽的城頭上,直到流乾最後一滴血。
以往的楊過,總覺得郭靖太過執拗,太過痴傻。他覺得人生在世,便該如黃藥師那般率性而為,或如獨孤求敗那般傲視天下。為了保護那些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平民百姓,為了保衛那個昏庸腐敗的南宋朝廷,竟然將自己的一生,連同妻子兒女,全都死死地綁在襄陽那座隨時可能傾覆的危城之上,簡直是愚不可及。
直到今日,聽了文天祥這番擲地有聲的「正氣」之論,楊過才真正窺見了那座名為「俠之大者」的高山,其內裡究竟是何等的波瀾壯闊。
郭靖與文天祥守的,從來都不是那腐朽的朝廷。
他們守的,是神龕前的一炷香,是老百姓鍋裡的一口安生飯,是千千萬萬個華夏子民不被異族屠戮的尊嚴!
「原來如此……郭伯伯,過兒今日,終於懂了。」
楊過仰起頭,將碗中的濁酒一飲而盡。那劣質的米酒辛辣刺喉,卻化作了一團火,在他那冰冷了數月的胸腔裡,緩緩燃燒起來。
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小龍女臨終前的良苦用心。
她要他好好活著,要他去看看這人間,不是讓他像一個孤魂野鬼般在江湖上麻木地遊蕩,而是要他去接過這份沉甸甸的責任。武功的最高境界,不是「黯然銷魂」的自我封閉,不是仗劍天涯的獨善其身,而是這股「為國為民」的浩然正氣!
楊過放下酒碗,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明,他那滿頭的白髮在火光映照下,竟也透出了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儀。
「文大人,」楊過的稱呼中,不知不覺多了一分敬意,「你此番乘舟南下,欲往何處?」
文天祥嘆了口氣,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憂國憂民的沉重:「襄陽戰事吃緊,蒙古水師封鎖了漢江,呂文煥大帥連連告急。朝廷雖派了些援軍,但皆是些觀望不前、畏敵如虎之輩。文某此次,便是要去臨安上書,痛陳利害,懇請朝廷傾舉國之兵,救援襄陽。」
說到此處,文天祥苦笑了一聲,端起酒碗抿了一口:「不過,朝堂上主和派勢大,賈似道權傾朝野,一手遮天。文某這般去逆他的龍鱗,只怕是凶多吉少,未必能搬得來救兵。」
楊過冷哼了一聲:「那些坐在臨安西湖邊聽曲的達官貴人,哪裡知道這漢水之畔的死活。你這般去求他們,無異於與虎謀皮。」
文天祥點點頭,神色卻越發堅毅,毫無退縮之意:「文某自然知曉。但苟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?縱然是粉身碎骨,血濺金鑾殿,這趟臨安,我也非去不可。哪怕只能喚醒一兩個有血性的將領,文某的命便算沒有白送。」
他端起酒碗,朝楊過遙遙一敬:「敢問恩公,日後又有何打算?恩公武功蓋世,若是願意前往襄陽助郭大俠一臂之力,定能大挫韃子銳氣,為我大宋續命。」
楊過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轉過頭,望著棚外那無邊無際的黑夜與冷雨。
襄陽。那座屹立在漢水之畔的百年孤城。那裡有看著他長大、視他如己出的郭伯伯與郭伯母;那裡有他昔年以飛石擊斃蒙哥的榮耀;那裡,也是這大宋天下最後的一道脊梁。
他背上的玄鐵重劍,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,在粗布的包裹下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錚鳴。
就在楊過心念電轉、正欲開口允諾之際。
他那如古井無波的眼眸忽然微微一沉,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「文大人,」楊過將空酒碗輕輕放在木桌上,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彷彿只是在談論明日的天氣,「看來你的『浩然正氣』,已經惹來了不速之客。」
文天祥微微一怔,尚未反應過來。
外頭的雨聲中,忽然夾雜了幾道極其細微、卻快如鬼魅的破風聲。
「嗖嗖嗖!」
三道黑影猶如貼地飛行的夜梟,從江灘兩側的蘆葦蕩中暴起。他們身穿蓑衣,頭戴斗笠,手中握著狹長而淬著幽藍毒光的彎刀,顯然是蒙古軍中蓄養的頂尖刺客。
忽必烈帳下網羅了天下無數左道高手,文天祥作為南宋朝野素有清名與主戰決心的大臣,早已是蒙古人的眼中釘。這三名刺客一路尾隨文天祥南下,終於在這荒僻的漢水古渡,趁著大雨滂沱、守軍潰散之機,找到了下手的絕佳時機。
這三人輕功極高,配合更是天衣無縫。兩人一左一右,猶如剪刀般封死了茶棚的退路,第三人則從正面凌空撲殺,刀光猶如一道閃電,直取文天祥的咽喉。
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。
文天祥身為一個不會武功的文人,面對這等江湖絕頂殺手的突襲,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。
但他沒有閉眼,也沒有驚呼。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手裡甚至還端著那半碗溫熱的米酒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,這份文人的骨氣,竟與他方才口中的「浩然正氣」如出一轍。
楊過依然坐在木凳上,連身子都沒有挪動半分。
他的左手甚至沒有去碰背後那柄被粗布包裹的玄鐵重劍,而是隨手在面前的木桌上輕輕一按。
「啪。」
一聲輕響。桌上那個裝著大半罐米酒的粗陶瓦罐,被一股極其精純的柔和內力震得跳了起來,懸浮在半空中。
與此同時,那名從正面凌空撲下的刺客,刀鋒距離文天祥的咽喉已不足三尺。刺客的眼中已經露出了得手的猙獰笑意。
「嗤!」
楊過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,凌空向著那瓦罐輕輕一劃。
瓦罐瞬間碎裂,但裡面的米酒卻並沒有灑落一地,而是被一股浩瀚無匹的九陰真氣包裹著,在半空中化作了數十滴晶瑩剔透的水珠。
「去。」楊過薄唇微啟,吐出一個字。
那數十滴柔軟的米酒,在楊過渾厚的內力催發下,瞬間化作了比強弓硬弩還要凌厲百倍的暗器!每一滴酒水都蘊含著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力道,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迎向了半空中的刺客。
「噗噗噗噗!」
一連串沉悶的擊打聲在雨夜中響起。
那名凌空撲擊的刺客,只覺眼前白光一閃,胸口、咽喉等各大要穴同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巨力擊中。他連慘叫都未及發出,半空中的身軀便猶如被重錘砸中的破麻袋,以比來時快上兩倍的速度倒飛而出,重重地砸在十幾丈外的泥水裡,胸骨盡碎,當場氣絕。
另外兩名從兩翼包抄的刺客見狀,頓時駭得肝膽俱裂。他們常年跟隨蒙古大軍南征北戰,見識過無數中原武林高手,卻從未見過有人能飛花摘葉、滴水殺人的武功化境。
「是個硬點子!扯呼!」其中一人用蒙古語驚呼一聲,兩人腳下猛地一點,強行扭轉身形,便欲遁入蘆葦蕩中逃命。
「既然來了,何必急著走?」
楊過的聲音在冷雨中響起,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他依舊端坐在桌前,只見他左側那空蕩蕩的右袖,忽然無風自動。一股磅礡如東海怒潮般的罡氣,順著他的右肩狂湧而出。
古墓派絕學,流雲飛袖!
只不過,此刻楊過使出的流雲飛袖,已經融入了黯然銷魂掌中「心驚肉跳」與「無中生有」的意境。
兩名刺客剛躍出茶棚不到一丈,便覺身後湧來一股猶如實質般的滔天巨浪。他們甚至來不及回頭,便被這股狂暴的罡氣狠狠擊中後背。
「砰!砰!」
兩聲悶響。
兩名刺客齊齊噴出一大口鮮血,身子猶如斷線的風箏般撲倒在泥水裡。其中一人心脈盡斷,當場斃命;另一人雖然僥倖未死,但脊骨已被震斷,像條軟體蟲子般在泥地裡痛苦地抽搐著,再也爬不起來。
從三名刺客暴起發難,到楊過彈指間將其悉數鎮壓,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。
茶棚內,那火爐裡的木炭依舊在劈啪作響,文天祥手中的酒碗,連一滴酒水都沒有灑出來。
外頭蹲伏著的神鵰,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,只是慵懶地抖了抖鐵羽上的雨珠,彷彿剛才發生的,不過是拍死了幾隻惹人厭煩的蒼蠅。
文天祥看著外頭泥水裡的屍體,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滿頭白髮、面容冷峻的黃衫客,饒是他膽識過人,此刻眼中也不禁閃過了一絲極度的震驚。
「恩公武功之高,實乃文某生平僅見,直如鬼神一般。」文天祥將酒碗放下,深深地嘆了口氣,「若我大宋軍中,能有十個、百個如恩公這般的絕頂高手,何愁韃虜不滅?」
楊過收回左手,神色沒有半分得色,反而透著一絲疲憊。
「武功再高,也敵不過千軍萬馬;劍法再利,也斬不斷這世道的污濁。」楊過淡淡地說道,「文大人,你的路在廟堂,我的路在江湖。你用你的筆和嘴去救國,我便用我這柄劍,去護一護郭伯伯的那座孤城罷。」
聽到楊過終於答應前往襄陽,文天祥大喜過望,連忙站起身,鄭重其事地對著楊過深深一揖。
「有恩公這句話,襄陽城便如添了十萬精兵!大宋天下,感念恩公大德!」
楊過沒有避開這一禮,他坦然受之,因為他知道,自己即將要去面對的,是一場足以將任何武林高手碾成齏粉的殘酷絞肉機。
雨,漸漸小了。
東方的天際,隱隱透出了一絲破曉的微光。
楊過站起身,走到茶棚邊緣,看著那名脊骨盡碎、還在泥水中苟延殘喘的蒙古刺客。
「回去告訴忽必烈,」楊過的聲音冰冷刺骨,猶如從九幽地獄中傳來,「襄陽城,不是他想吞就能吞得下的。他若敢踏過漢水一步,我楊過,定取他項上人頭!」
那刺客聽到「楊過」二字,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,喉嚨裡發出「咯咯」的驚恐聲,隨即兩眼一翻,竟是被活活嚇暈了過去。
神鵰大俠重出江湖。
這個消息,必將隨著這名殘存的刺客,如同瘟疫般傳遍蒙古大軍的營帳。
楊過轉過身,看了文天祥一眼。
「文大人,保重。」
說罷,他不再停留,牽起神鵰,大步走出了茶棚。
一人一鵰的背影,迎著初升的晨曦,順著滾滾東去的漢江,向著那座烽火連天的百年孤城,決然走去。

【承三】鐵騎連營,隻劍破陣
自漢水古渡與文天祥一別,楊過帶著神鵰,沿著漢江水路,晝伏夜出,一路向南疾行。
越是靠近襄陽,天地間的肅殺之氣便越發濃重。
此時的襄陽與樊城,夾漢水而立,互為唇齒。蒙古大汗忽必烈為了拔除這顆阻擋大元鐵騎南下的百年釘子,採納了降將劉整的毒計,不再一味強攻城池,而是在襄陽與樊城的外圍,役使數十萬民夫與降卒,修築起了一道長達百里的連環土牆與深溝,史稱「長圍」。
這道長圍猶如一條巨大的土龍,將襄陽與樊城死死地箍在其中,切斷了城內與外界的一切陸路聯繫。而在漢江水面上,蒙古水師更是日夜巡邏,鐵索橫江,連一塊木板也休想漂入城中。
這日黃昏,楊過登上了距離襄陽城不足三十里的一處無名荒山。
站在山巔,穿過迷濛的春雨與暮靄,楊過終於看到了那座闊別了十六年的雄關。
襄陽城依舊如昔年那般巍峨挺拔,青灰色的城磚上佈滿了刀砍斧鑿與投石車砸出的斑駁痕跡,透著一股歷盡滄桑的悲壯。城頭上,一面殘破卻依然迎風招展的「郭」字大旗,在暮色中若隱若現。
而在襄陽城外,那景象卻足以令天下任何武林高手感到深深的絕望。
放眼望去,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,密密麻麻的蒙古氈帳猶如一片白色的汪洋大海,一眼望不到邊際。營帳之間,鹿角拒馬縱橫交錯,高聳的望樓上閃爍著冰冷的火光。一隊隊披堅執銳的蒙古游騎,猶如蟻群般在長圍內外穿梭巡邏。低沉的牛角號聲與戰馬的嘶鳴聲,在曠野上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交響。
楊過負手立於山風之中,望著這百萬大軍的連營,久久無言。
在真正的千軍萬馬面前,個人的武勇,顯得何等渺小。他一身絕世武功,可以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,甚至可以像十六年前那樣,以飛石擊斃蒙古大汗。但是,殺了一個蒙哥,蒙古人又推舉出了一個更為雄才大略的忽必烈;殺了一個將軍,還會有十個、百個將軍補上。
武林高手可以殺人,卻無法摧毀這綿延百里的營寨,無法憑空變出十萬石糧草來填飽城中軍民的肚子。
「郭伯伯,這便是你日日夜夜要面對的汪洋大海麼……」
楊過在心底默默地嘆息了一聲。他那空蕩蕩的右袖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他知道,只要自己此刻現身襄陽城頭,郭靖與黃蓉定會欣喜若狂,丐幫群雄也會士氣大振。但是,他沒有選擇進城。
城裡,有太多昔日的故人,有太多關於小龍女的回憶。郭芙、武氏兄弟、耶律齊……他若進了城,面對故人的寒暄與關切,他那顆好不容易才借著「浩然正氣」封存起來的心,只怕會再次被撕裂得鮮血淋漓。
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喜歡在人前顯聖、享受群雄歡呼的神鵰大俠了。
「我便留在這城外。」楊過反手摸了摸背上的玄鐵重劍,眼神變得如同身下的岩石般冷硬,「做一個遊魂,做一柄藏在暗處的利劍。韃子想困死襄陽,我便讓這襄陽城外,變成他們永無寧日的修羅場。」
夜幕降臨,春雨漸歇。
一彎慘白的下弦月從厚厚的雲層中探出頭來,將清冷的月光灑在襄陽城外的荒野上。
距離楊過所在荒山約莫十里外的一處密林邊緣,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跫音。
幾十個身穿黑衣、頭裹黑巾的漢子,正背著沉甸甸的褡褳,藉著樹木的掩護,在泥濘中艱難地跋涉。這些人身手矯健,呼吸綿長,顯然皆是身具武功的江湖好手。
為首的一人,乃是丐幫的一名八袋長老,名叫宋德。他手中提著一根鋼杖,神色極為凝重,不時地回頭打著手勢,示意身後的弟兄們壓低腳步聲。
這大半年來,襄陽城被圍得水洩不通,城中糧草尚可支撐,但治療金瘡與風寒的藥材卻已告罄。黃蓉無奈之下,只得派出丐幫精銳,化整為零,趁夜潛出城外,去百里之外的山林中採集草藥,再設法穿越蒙古人的封鎖線運回城中。
這是一項九死一生的任務。宋德帶領的這五十名丐幫弟子,已經是這個月裡派出的第五批了,而前四批,無一例外,皆在蒙古人的長圍外全軍覆沒。
「宋長老,前面便是韃子的第三道封鎖線了,過了那道土牆,距離西門便只剩下不到五里。」一名背著兩大捆藥材的丐幫弟子壓低聲音,喘息著說道。
宋德點了點頭,握緊了手中的鋼杖,手心裡滿是冷汗:「弟兄們,成敗在此一舉。城裡的傷兵兄弟們還等著這些藥救命,待會兒若是遇上韃子巡邏,我帶十個弟兄斷後,其餘人不管發生什麼,只管拼死往城門方向衝!」
「是!」眾丐幫弟子紛紛握緊了兵刃,眼中透出視死如歸的決絕。
他們貓著腰,借著月色,一點點向著那道丈許高的土牆摸去。
眼看距離土牆已不足五十步,眾人心中剛生出一絲希冀。
忽然,土牆後方火光大作!
「嗚——嗚——」
淒厲的牛角號聲瞬間撕裂了寂靜的夜空,數十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從土牆上探了出來,將這片荒野照得亮如白晝。
「南朝的蠻子,果然又來送死了!放箭!」
伴隨著一聲生硬的蒙古語怒喝,土牆後方瞬間響起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聲。
「嗖嗖嗖!」
密集的箭雨猶如蝗蟲般傾瀉而下。
「有埋伏!散開!」宋德大駭,揮舞鋼杖奮力撥打射來的箭矢。
但蒙古人的強弓硬弩威力極大,加之距離太近,這五十名丐幫弟子雖然武功不弱,但在這等軍陣覆蓋射擊之下,瞬間便有十幾人中箭倒地,發出淒厲的慘叫,背上的藥材散落一地。
還未等他們穩住陣腳,土牆兩側的柵欄被轟然推開。
大地震顫。
兩隊渾身披著重甲的蒙古騎兵,猶如兩股鋼鐵洪流,從柵欄後狂飆而出。這不是尋常的輕騎兵,而是蒙古大軍中最為精銳的「鐵浮屠」重騎!連人帶馬皆包裹在厚重的鐵甲之中,只露出一雙雙充滿嗜血光芒的眼睛。
對付武林人士,蒙古統帥早已摸索出了一套戰法。尋常士兵上去不過是送死,唯有這等刀槍不入的重甲騎兵,以密集的陣型發起衝鋒,才能將那些輕功高絕的武林高手猶如碾碎螻蟻般踐踏成泥。
「轟隆隆——」
鐵蹄翻滾,泥水飛濺。幾十名鐵浮屠排成一個緊密的楔形陣,手中端著長達丈許的重型馬槊,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動能,朝著殘存的三十多名丐幫弟子無情地碾壓過來。
在這種絕對的力量與軍陣面前,任何精妙的劍法與拳腳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「跟韃子拼了!」宋德雙目血紅,自知今日絕無生還之理,狂吼一聲,揮舞著鋼杖迎著衝在最前面的一匹重甲戰馬狠狠砸去。
「噹!」
火星四濺。宋德這足以碎裂青石的一杖,砸在戰馬的鐵甲上,竟只砸出了一個凹坑。而那戰馬巨大的衝擊力,卻瞬間將宋德撞得口吐鮮血,倒飛而出。
丐幫的防線瞬間崩潰,眼看這群滿腔熱血的江湖漢子,便要被這鋼鐵洪流踐踏成一地肉泥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!
「唳——!」
一聲高亢穿雲、淒厲無比的奇異長嘯,忽然從不遠處的荒山方向傳來。
這嘯聲並非人聲,卻比任何猛獸的咆哮都要來得震懾人心,竟將那隆隆的馬蹄聲與戰場的喧囂生生壓了下去。
緊接著,一道灰黃色的身影,猶如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,攜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恐怖氣勢,自半空中直直地墜入了蒙古重騎兵的衝鋒陣型正前方!
「砰!」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那人雙足落地,竟將腳下那堅硬的荒野地面踩出了兩道深達數寸的腳印,泥水猶如噴泉般向四周炸開。
來人正是楊過。
他背對著那些絕望的丐幫弟子,獨臂直面著那幾十騎如狂風驟雨般衝來的鋼鐵怪獸。
「找死!」為首的蒙古重騎百夫長見有人竟敢以血肉之軀阻擋鐵浮屠的衝鋒,獰笑一聲,手中的長槊借著馬匹的速度,猶如毒龍出洞,直刺楊過的心窩。
楊過沒有閃避。
他的左手,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背後那柄被粗布層層包裹的玄鐵重劍的劍柄。
他沒有解開粗布,甚至沒有將重劍從背後完全抽出。他只是借著左臂的反手一揮,將那重達八九十斤的玄鐵重劍,連同包裹著的粗布,猶如一根巨大的鐵柱般,自下而上,朝著那刺來的長槊與重甲戰馬狠狠地撩了上去!
「嗡——」
玄鐵重劍劃破空氣,發出一種猶如悶雷般的低鳴。
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。在這一刻,這八個字被楊過演繹到了極致。
他將體內《九陰真經》與海潮中練就的剛猛內力,盡數灌注於重劍之上。這已經不是劍法,而是純粹的力量與內家罡氣的極致碰撞。
「哐當!」
一聲巨響,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。
那根精鋼打造的重型馬槊,在觸及玄鐵重劍的瞬間,猶如脆弱的麥稈般寸寸折斷!
而玄鐵重劍的去勢絲毫不減,狠狠地砸在了那匹重甲戰馬的胸前鐵甲上。
沒有鮮血飛濺,也沒有鐵甲破裂。
但那匹重達千斤、正處於全速衝鋒狀態的重甲戰馬,竟在這一劍之下,發出一聲悽慘到了極致的悲鳴。牠那龐大的身軀,猶如撞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,前蹄猛地離地,整匹馬連同背上的蒙古騎兵,竟被這股沛然莫御的恐怖怪力,生生地掀得向後倒翻了出去!
「轟!」
被掀翻的戰馬狠狠地砸在後方緊跟而來的幾騎鐵浮屠身上。這等重甲騎兵衝鋒,陣型最為緊密,一騎受挫,後方根本來不及躲閃。
頓時,骨骼碎裂聲、戰馬的慘嘶聲、蒙古騎兵的驚呼聲混作一團。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,衝在最前面的十幾騎鐵浮屠瞬間撞成了一堆扭曲的鋼鐵廢墟。
那股透甲而入的內家暗勁,直接震碎了戰馬的心臟與騎兵的五臟六腑。鮮血順著鐵甲的縫隙汩汩流出,染紅了泥濘的荒野。
一劍之威,竟破去了這不可一世的鐵浮屠衝鋒!
倒在泥水中的宋德與眾丐幫弟子,瞪大了雙眼,彷彿看到了傳說中的神明降世。他們無法理解,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,能以一人一劍,正面撼動這等鋼鐵洪流。
後方未曾受波及的蒙古騎兵大駭,連忙死死勒住韁繩,戰馬人立而起,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、缺了右臂的黃衫怪人。
楊過將玄鐵重劍重新負在背後。
他站在那一堆戰馬與屍體堆積成的障礙前,夜風吹拂著他那一頭猶如嚴霜般的白髮。
他沒有乘勝追擊,也沒有開口說話。
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,那一雙隱藏在散亂白髮下的眼眸,冷冷地掃過土牆上那些目瞪口呆的蒙古弓箭手,以及遠處那些驚疑不定的重騎兵。
那眼神中,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,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死寂與冰冷。
這是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氣。
「黃……黃衫客!」
不知是哪個蒙古兵先喊出了這個在軍中流傳了數月的恐怖名字。
這個名字猶如一道催命的符咒,瞬間擊潰了這些蒙古精銳最後的心理防線。連密宗的頂尖高手都死在了他手裡,連無堅不摧的鐵浮屠都被他一劍掀翻,這等非人的存在,根本不是他們這些凡胎肉體所能抗衡的。
「撤!快撤!」
殘存的蒙古騎兵發出驚恐的嚎叫,拼命地調轉馬頭,朝著長圍內的大營狂奔而去。土牆上的弓箭手也丟下弓弩,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不過片刻功夫,原本殺氣騰騰的戰場,便只剩下了一地狼藉的屍體與微弱燃燒的火把。
宋德掙扎著從泥水中爬起,顧不得擦去嘴角的鮮血,跌跌撞撞地跑到楊過身後丈許處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「丐幫八袋長老宋德,多謝前輩救命之恩!敢問前輩高姓大名,這份恩情,我丐幫十萬弟子沒齒難忘!」
其餘的丐幫弟子也紛紛忍痛爬起,跪地叩首。
楊過沒有轉身。
他背對著這些丐幫弟子,目光卻投向了遠處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襄陽城。
「藥材若是有損,便去終南山尋。」
楊過的聲音極其沙啞,透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空洞,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「回去告訴郭大俠與黃幫主,就說……故人已至。但……不必尋我。」
說罷,楊過沒有再多停留半分。
他邁開腳步,身形在夜色中猶如一道淡淡的黃色幽靈,不過幾次起落,便已掠出了數十丈外。
那隻一直隱藏在暗處的巨大神鵰,也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,展開鐵翅,跟著那道孤獨的背影,沒入了荒野的茫茫夜色之中。
宋德跪在地上,呆呆地望著那滿頭白髮、獨臂負劍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句「故人已至」。
「獨臂……巨鵰……絕世武功……」
宋德渾身猛地一震,雙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震驚。
「是神鵰大俠!是楊過楊大俠!他沒有隱居,他來襄陽了!」
這一天夜裡。
黃衫客的傳說,終於在襄陽城外揭開了它那層神秘的面紗。
而蒙古大軍的噩夢,才剛剛在這漢水之畔,拉開序幕。

【轉一】故人音訊,襄陽夜雨
襄陽城內,鼙鼓聲歇,冷雨敲窗。
這座屹立在漢水之畔的百年孤城,剛剛經歷了蒙古大軍連續三日的猛烈攻打。城頭上的青磚被投石機砸得坑坑窪窪,暗紅色的血跡在春雨的沖刷下,順著城牆的縫隙蜿蜒流淌,將護城河的水都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淡紅。
城守府的大堂內,燈火通明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金瘡藥味與熬煮草藥的苦澀氣息。
郭靖穿著一身沾滿泥水與血污的粗布戰袍,正大步流星地在堂中來回踱步。他今年已年近六旬,兩鬢早生華髮,常年的殫精竭慮與沙場血戰,在他的額頭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。但他那猶如山嶽般寬闊的脊樑,卻依舊挺得筆直,彷彿只要他站在這大堂裡,這襄陽城的天,便塌不下來。
黃蓉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,手中拿著一卷殘破的城防圖,眉頭緊鎖。歲月雖然未曾完全帶走她的絕代風華,但在這日復一日的慘烈守城戰中,她的眉宇間也難掩深深的疲憊。
「蓉兒,宋德他們出城採藥,按理說今夜子時便該回來了。如今已過了丑時,莫不是遇上了韃子的巡邏隊?」郭靖停下腳步,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。城中傷兵滿營,若是這批藥材運不回來,明日不知又有多少大宋的好男兒要因為傷口潰爛而枉死。
黃蓉放下手中的城防圖,輕輕嘆了口氣:「靖哥哥,韃子在城外修築了長圍,步步為營。宋長老他們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,我們……只能盡人事,聽天命了。」
就在夫婦二人相對無言、憂心忡忡之際。
大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。
「報——!郭大俠,黃幫主!宋長老他們回來了!」一名守門的丐幫弟子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堂,臉上滿是狂喜與雨水,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。
郭靖與黃蓉霍然起身。
只見大堂外,宋德在幾名丐幫弟子的攙扶下,一瘸一拐地跨過了門檻。他渾身是泥,肩頭上還插著半截折斷的羽箭,臉色蒼白如紙,但那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。在他的身後,三十多名同樣帶著傷的丐幫弟子,背著沉甸甸的藥捆,魚貫而入。
「宋兄弟!你們受苦了!」郭靖連忙迎上前,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宋德,虎目中泛起一絲淚光。
「大俠……幫主……屬下幸不辱命,藥材……帶回來了!」宋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顧不得處理傷口,急切地說道。
黃蓉見眾人雖然帶傷,但折損的兵馬卻比預想中少得多,不禁心下疑惑,柔聲問道:「宋長老,你們可是遇上了韃子的伏擊?憑你們這幾十人,是如何突破韃子的長圍封鎖,將這麼多藥材完好無損地運回來的?」
宋德嚥了一口唾沫,彷彿回想起了幾個時辰前那猶如夢魘般的一幕,聲音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:「幫主,我們在第三道封鎖線外,遇上了韃子的『鐵浮屠』重騎埋伏……屬下本以為,弟兄們今日定要交代在荒野裡了。」
聽到「鐵浮屠」三個字,郭靖與黃蓉皆是面色大變。他們與蒙古大軍交戰多年,自然深知這等重甲騎兵在平原曠野上的衝鋒,是何等恐怖的威力。別說五十名丐幫弟子,便是五百名大宋精銳步卒,遇上鐵浮屠的衝鋒,也唯有被碾成肉泥的下場。
「那是何人救了你們?莫非是哪路江湖前輩高人路過襄陽?」黃蓉心思機敏,立刻猜到了關鍵。
宋德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激盪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是一個人,一隻大鳥,還有一柄劍。」
郭靖渾身一震,失聲道:「一個人?一隻鳥?」
「是!」宋德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,手舞足蹈地比劃著,「那人穿著一身黃衫,缺了右臂。他身邊跟著一頭比人還高的怪鳥。韃子的幾十騎鐵浮屠衝過來,他連背上的劍都沒拔出來,只用劍鞘……不,是用裹著劍的粗布,一劍撩上去,便將一匹重甲戰馬生生掀翻了!韃子的鐵浮屠撞成了一堆,嚇得屁滾尿流,連射箭都不敢,直接逃回了大營!」
大堂內瞬間死寂。
郭靖與黃蓉面面相覷,兩人的眼中皆是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獨臂、巨鳥、重劍,以及這等不可思議、猶如天神下凡般的武功!
「過兒……是過兒!」郭靖激動得雙手顫抖,猛地一拍大腿,原本布滿陰霾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,「蓉兒,你聽見了嗎?是過兒來了!我就知道,襄陽有難,這孩子絕不會袖手旁觀!他如今在哪裡?宋兄弟,快帶我去迎他進城!」
郭靖說著,便要轉身去拿兵器,欲親自出城去迎接楊過。
「靖哥哥,且慢!」
黃蓉卻一把拉住了郭靖的手腕。她的臉上沒有郭靖那般純粹的狂喜,那雙依舊明亮銳利的眼眸中,反而閃爍著一絲令人不安的凝重與疑惑。
「蓉兒,怎麼了?」郭靖不解地看著妻子。
黃蓉沒有回答郭靖,而是轉過頭,死死地盯著宋德,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:「宋長老,你且仔細回想。楊過救下你們之後,可曾說過什麼?與他同行的,除了那隻神鵰,可還有一位白衣女子?」
宋德被黃蓉這般嚴肅的神情問得一愣,連忙回憶道:「回幫主,楊大俠救下我們後,並未轉身,也沒有與我們相認。他只留下了一句話,便帶著大鳥離開了。」
「什麼話?」郭靖急問。
「他說……」宋德頓了頓,模仿著楊過那沙啞空洞的語氣,「『回去告訴郭大俠與黃幫主,就說……故人已至。但……不必尋我。』」
「不必尋我……」郭靖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,滿臉錯愕,「過兒這是何意?他既然來了襄陽,為何不肯進城與我們相見?」
黃蓉的心底猛地一沉,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猶如毒蛇般攥住了她的心臟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再次追問道:「宋長老,你還未回答我。他身邊,究竟有沒有那位龍姑娘?」
宋德搖了搖頭,肯定地說道:「沒有。自始至終,只有楊大俠一人一鵰。而且……」
宋德似乎想起了什麼極其匪夷所思的事情,語氣變得有些遲疑與不忍:「而且,楊大俠的模樣,變了許多。」
「變了?過兒不過四十歲上下,又能變到哪裡去?」郭靖皺眉道。
「楊大俠他……他滿頭白髮。」宋德低下了頭,聲音中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悲涼,「屬下雖然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與側臉,但借著韃子的火把,屬下看得真切。楊大俠的頭髮,從髮根到髮梢,全白了,連一根黑絲都找不見。就像……就像是一個歷盡了滄桑的垂暮老翁。」
「當啷!」
黃蓉手中的那卷城防圖,猛地掉落在了青磚地面上。
郭靖更是猶如被五雷轟頂,整個人僵立在原地,虎目圓睜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「滿頭白髮……孑然一身……」黃蓉喃喃自語,那張聰慧絕頂的臉龐上,此刻竟血色褪盡,蒼白如紙。
十六年前,在絕情谷的斷腸崖前,楊過為了小龍女那十六年之約,一夜之間鬢染微霜,那份至情至性,黃蓉是親眼見過的。
如今,他滿頭白髮,孤身一人來到襄陽城外,卻留下「不必尋我」的留言。這背後隱藏的殘酷真相,對於黃蓉這等絕頂聰明之人來說,已經不言而喻。
「龍姑娘……怕是不在了。」
黃蓉閉上雙眼,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。她雖然昔年對楊過與小龍女的結合多有阻撓與猜忌,但十六年後,她早已被這兩人的生死相許所折服。如今乍聞這等噩耗,她心中的悲痛,絲毫不亞於郭靖。
「蓉兒,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郭靖的聲音發著抖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「靖哥哥,你還不明白麼?」黃蓉睜開淚眼,淒然道,「過兒那般狂傲的性子,若非遭遇了生離死別、肝腸寸斷的慘變,怎會一夜之間白了滿頭青絲?他之所以不肯進城,是因為這襄陽城裡,有太多他們曾經共同的回憶。他怕進了城,觸景傷情;更怕看見我們這些故人,會忍不住心中的悲苦。」
郭靖聞言,只覺胸口如遭重擊,連退了兩步,頹然跌坐在太師椅上。
「過兒……我的過兒啊……老天爺為何要這般折磨這苦命的孩子!」
這位流血不流淚的鐵骨錚錚的大俠,此刻竟捂住臉龐,發出了猶如負傷野獸般的悲泣。
大堂內,所有的丐幫弟子皆是黯然低頭,氣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。
然而,沒有人注意到。
在大堂外,那幽暗的迴廊轉角處,正靜靜地站著一個單薄的身影。
那是一個穿著淡綠色衫子的年輕女子。她約莫二十歲上下,身形苗條,肌膚勝雪,眉宇間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明朗與灑脫。
正是郭靖與黃蓉的次女,被武林中人戲稱為「小東邪」的郭襄。
她本是聽聞丐幫採藥的隊伍遇險,心中焦急,特意趕來大堂探聽消息。卻沒想到,剛走到廊下,便將宋德的稟報,以及父母的對話,一字不漏地聽在了耳中。
冷雨順著迴廊的屋簷,連成斷了線的珠子,滴落在她腳邊的青石板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郭襄靜靜地靠在冰冷的紅漆木柱上。
她沒有哭出聲,也沒有像尋常女子那般掩面奔逃。但她那原本總是帶著明媚笑意的臉龐,此刻卻猶如被抽乾了所有的血色,雙手死死地攥著腰間的衣帶,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駭人的蒼白。
十六歲那年,風陵渡口的漫天風雪,三枚金針的諾言,以及丐幫大會上那場漫天絢爛的煙花。
那個戴著人皮面具、狂傲不羈卻又溫柔至極的神鵰大俠,猶如一顆最耀眼的流星,在最不經意的時刻,狠狠地撞進了她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房。
「風陵渡口初相遇,一見楊過誤終身。」
這句話,郭襄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,甚至連她自己,也一直用那份灑脫與豪邁,將這份情意深深地掩埋在心底。
她知道楊過的心裡只有小龍女。那年華山之巔,看著楊過與小龍女並肩離去的背影,郭襄在心底默默地祝福了他們。她以為,只要大哥哥和楊大嫂能幸福地在古墓中相守一生,她郭襄便是孤獨終老,又有何妨?
可是今日。
「滿頭白髮……孑然一身……」
這八個字,猶如八柄鋒利的鋼刀,狠狠地絞碎了郭襄的心臟。
她無法想像,那個曾經在千軍萬馬中談笑風生、那個在絕情谷底苦候十六年依舊保持著少年狂氣的大哥哥,究竟是經歷了怎樣的絕望與折磨,才會變成宋長老口中那個「歷盡滄桑的垂暮老翁」。
「大哥哥……你現在,一定很孤單罷。」
郭襄仰起頭,任由迴廊外飄落的斜雨打在自己那盈盈秋水般的眼眸上,與眼角滑落的淚水混為一體。
她沒有因為小龍女的死而生出半分竊喜。她的心中,只有純粹到了極致的心疼與悲憫。
她太了解楊過了。那個外表狂傲、實則內心比誰都重情的男人,若是沒了小龍女,這廣闊的天地對他而言,便是一座巨大的囚牢。
大堂內,郭靖還在因為楊過的遭遇而悲嘆,黃蓉正在吩咐丐幫弟子暗中留意城外的動靜,切不可去驚擾了楊過。
郭襄沒有走進大堂。
她緩緩鬆開了攥著衣帶的雙手,原本因為悲痛而顫抖的身軀,漸漸平復了下來。她那雙沾著淚水的眼眸中,重新燃起了一股無比堅定的光芒。
這半年來,姐姐郭芙與姐夫耶律齊,屢屢勸她找個武林中的青年才俊成婚,父母也多有此意。但郭襄總是以「韃子未退,何以家為」的藉口推脫。
其實她心裡清楚,見過那等驚才絕豔的人物,這世間的凡夫俗子,又如何能再入她的眼?
如今,得知他孤身一人在城外徘徊,得知他滿頭白髮、心如死灰。
郭襄知道,自己不能再在這襄陽城裡待下去了。
她要去找他。
不是為了去訴說那份得不到回應的愛意,也不是為了去祈求他的憐憫。
她只是想走到他的面前,遞給他一壺酒。她只是想讓他知道,這世上,除了那座冰冷的古墓,還有一個小妹子,願意陪他說說話,願意陪他走一段這孤獨的江湖路。
郭襄轉過身,腳步輕盈而決絕地離開了城守府的大堂,向著自己的閨房走去。
是夜。
襄陽城內雨聲潺潺。
郭襄在桌案前,借著微弱的燭光,研墨提筆。
「爹,娘。女兒不孝。
韃子兵臨城下,女兒本該與父母共存亡。然今日聽聞大哥哥在城外孤苦無依,女兒心如刀絞。大哥哥一生孤苦,如今又遭此慘變,他雖武功蓋世,但心病難醫。
女兒此去,不為私情,只求能尋得大哥哥蹤跡,伴他走過這段最暗的日子,以報當年三枚金針、漫天煙花之恩。
待大哥哥心緒平復,女兒定當重返襄陽,與爹娘並肩殺敵。
勿念。襄兒拜上。」
寫完這封簡短的留書,郭襄將其用茶杯壓在桌上。
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淡綠色勁裝,將幾件換洗的衣物與一些碎銀子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裹,背在肩上。腰間,依舊懸著那柄削鐵如泥的短劍。
黎明時分,天色微明,城外的雨終於停了,江面上泛起一層濃重的晨霧。
襄陽城的北門,因為要接應夜間出去採藥的丐幫弟子,還未完全關閉。
一名牽著青驢的綠衫少女,向守門的將官出示了郭府的腰牌,牽著驢子,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孤城。
城外,是漫天的晨霧與無盡的荒野。
郭襄翻身上了青驢。她沒有回頭看那座巍峨的襄陽城,而是輕輕一拍驢背,迎著那初升的、帶著一絲冷意的朝陽,向著北方那茫茫的亂世江湖,踏上了追尋黃衫客的旅途。
「大哥哥,你等著我。」
清脆的驢蹄聲,在寂靜的清晨荒野上,敲出一首孤獨卻無比堅定的行板。

【轉二】一騎青驢,踏破關山
自襄陽城北門而出,一條坑坑窪窪的古道筆直地向北延伸,沒入蒼茫的晨霧之中。
郭襄牽著那匹自幼相伴的青驢,緩步走在這條不知被多少難民與軍馬踐踏過的泥濘土路上。初春的寒風夾雜著江面上的水氣,吹拂著她那身淡綠色的衣衫,在這灰暗、破敗的亂世畫卷中,平添了一抹罕見的明媚與生機。
離開了父母的庇護,離開了那座被百萬大軍重重圍困的百年孤城,郭襄的心中卻沒有半分對未知江湖的恐懼。
她的腦海裡,反覆迴盪著宋德長老在城守府大堂內描述的那番話:「滿頭白髮,獨臂負劍,隻影天涯……」
郭襄翻身上了驢背,輕輕一抖韁繩。青驢發出一聲歡快的輕嘶,邁開四蹄,沿著漢江水路向北行去。
這大半個月來,郭襄白日裡趕路,夜裡便在沿途的破廟或荒廢的驛站中歇息。每到一處有人的集鎮或茶棚,她便會停下來,向那些南逃的流民、或是過路的江湖客打聽「黃衫客」的下落。
黃衫客的名頭,如今在中原大地上早已是如雷貫耳。
「姑娘,你問那黃衫客?哎喲,那可是個活菩薩啊!半個月前,在南陽城外,一隊蒙古韃子要燒我們的村子,那位大俠從天而降,一掌便將十幾個韃子連人帶馬震飛了出去!」
「可不是嘛!聽說他滿頭白髮,身邊還跟著一隻比牛還大的怪鳥。那武功,簡直是神仙下凡!」
「小人前日在平頂山附近見過他。他殺了幾個為非作歹的綠林草寇,卻連看都沒看我們這些磕頭的百姓一眼,便獨自向北走了。」
每一次聽到這些傳聞,郭襄那雙猶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中,便會閃過一絲又是欣喜、又是心疼的光芒。
欣喜的是,大哥哥果然沒有尋短見,他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;心疼的是,從這些百姓的隻言片語中,她能深切地感受到楊過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極度孤寂。他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幽靈,在人間遊蕩,用殺戮與救贖來麻痺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。
「大哥哥,你這般漫無目的地走著,究竟是要去哪裡?」郭襄望著北方那綿延不絕的群山,在心底默默地問道。
她知道,楊過的武功與輕功皆已登峰造極,若他有心趕路,自己這匹腳程緩慢的青驢,便是跑斷了腿也追不上。但她沒有放棄。她循著那些傳聞,沿著楊過留下的蛛絲馬跡,執拗地一路向北。
這日午後,郭襄來到了河南境內的一處殘破小鎮。
這鎮子原本是一處商賈雲集的水陸碼頭,但如今卻被戰火摧殘得只剩下滿目瘡痍。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被燒毀,門窗破敗,招牌斜倚在泥水中。鎮上的青壯早已逃散或被抓了壯丁,只剩下些老弱病殘,在瓦礫堆中苟延殘喘。
郭襄牽著青驢走進小鎮,正欲找口乾淨的水井給驢子飲水。
忽然,鎮子東頭的一座破敗祠堂前,傳來了一陣女子的尖叫與男人們肆無忌憚的狂笑聲。
郭襄眉頭一蹙,眼中閃過一絲英氣。她將青驢拴在路邊的一棵枯樹上,左手按住腰間的短劍劍柄,足尖在地上一點,身形猶如一隻輕靈的燕子,悄無聲息地向祠堂方向掠去。
來到祠堂外的半截矮牆後,郭襄探頭望去。
只見祠堂前的空地上,聚集著七八個手持朴刀、滿臉橫肉的漢子。這些人並非蒙古韃子,而是穿著南朝百姓的服飾,但一個個凶神惡煞,顯然是趁著兵荒馬亂、在地方上為非作歹的綠林土匪。
空地中央,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正被兩名土匪死死按在地上,少女的衣衫已被撕破了大半,正絕望地哭喊掙扎。而在旁邊的泥水裡,還倒著一個頭破血流的老漢,顯然是少女的父親,正微弱地哀求著:「各位大王……行行好,放過我女兒罷……我們家最後一點口糧都給你們了……」
「老東西,滾一邊去!爺們幾個替蒙古老爺在這一帶徵收糧草,那是看得起你們!這丫頭生得水靈,帶回山寨給大當家做個壓寨夫人,也是她的造化!」一名為首的獨眼土匪一腳將老漢踢開,獰笑著走向那名少女。
郭襄在矮牆後看得柳眉倒豎,胸中一股俠義之火騰地燃起。
她本是郭靖與黃蓉的女兒,自幼在襄陽城中長大,耳濡目染皆是為國為民的大義。雖說性情灑脫不羈,被稱作「小東邪」,但骨子裡那份見義勇為的俠氣,卻是與生俱來。
「住手!」
一聲清脆猶如銀鈴般的嬌喝,在破敗的祠堂前突兀地響起。
眾土匪被這聲音驚得一愣,紛紛轉頭望去。只見矮牆之上,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穿著淡綠色衫子的美貌少女。那少女身姿窈窕,雙眸清澈如水,卻透著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凜然正氣。
「喲?這窮鄉僻壤的,竟然還能飛來這麼一隻金鳳凰?」獨眼土匪見郭襄生得極美,頓時色心大起,揮舞著手中的朴刀,淫笑道,「小美人,莫不是看大爺們辛苦,自己送上門來伺候的?」
「無恥敗類,今日姑奶奶便替天行道!」
郭襄冷哼一聲,腰間短劍「嗆啷」一聲出鞘。
她沒有半點遲疑,身形猶如一片從樹頭飄落的綠葉,輕靈無比地從矮牆上掠下,劍尖化作幾朵寒芒,直取那幾名土匪的咽喉與手腕。
「並肩子上!把這丫頭擒下!」獨眼土匪見郭襄來勢極快,心中微驚,連忙大喝一聲。
七八名土匪揮舞著朴刀,一擁而上。
郭襄自幼得父母真傳,雖然內功火候尚淺,但招式之精妙,卻是當世一流。她深知自己力氣不如這些粗壯漢子,若是硬拼兵刃必然吃虧,當下便施展出桃花島的絕學「落英神劍掌」與「玉漏催銀劍」。
只見她身形在刀光中穿梭,宛如穿花繞樹的蝴蝶。手中的短劍不與敵人的朴刀硬碰,而是專尋對方招式中的破綻。
「嗤!」
一聲輕響。郭襄劍走輕靈,避開正面劈來的一刀,劍刃順勢一轉,已將一名土匪的手腕劃出一道血口。那土匪慘叫一聲,朴刀當啷落地。
緊接著,她左掌翻飛,虛實相生,看似輕飄飄的一掌拍在另一名土匪的胸口。這正是黃藥師名震天下的「落英神劍掌」,掌力吞吐間,那土匪只覺胸口如遭大石撞擊,頓時氣血翻湧,跌坐在地。
不過轉眼之間,七八名兇悍的土匪,便被這綠衫少女猶如砍瓜切菜般,打得落花流水,倒在地上哀嚎不已。
那獨眼土匪見勢不妙,心知碰上了名門大派的硬點子,哪裡還敢戀戰?他猛地虛晃一刀,轉身便欲逃竄。
郭襄豈容他逃走?她足尖在地上一點,身形拔地而起,半空中右腿猶如鞭子般抽出,正中那獨眼土匪的後背。
「哎喲!」
獨眼土匪撲倒在泥水裡,摔了個狗啃泥。還未等他爬起,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。
「女俠饒命!女俠饒命啊!」獨眼土匪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磕頭求饒。
郭襄冷冷地看著他,眼中滿是厭惡:「你們身為漢人,不思抵禦外侮,卻幫著蒙古韃子欺壓自己的同胞。留你們何用?」
說罷,她劍鋒一轉,挑斷了那獨眼土匪的右手手筋。隨後又如法炮製,將其餘幾名土匪的手筋盡數挑斷,廢了他們拿刀害人的本錢。
「滾!若再讓我知道你們為非作歹,定斬不饒!」郭襄厲聲喝道。
那群土匪如蒙大赦,捂著流血的手腕,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小鎮。
郭襄收劍入鞘,這才轉過身,走到那對驚魂未定的父女面前,伸手將他們扶起。
「老伯,這位妹子,你們沒事吧?」郭襄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溫和與清脆。
那老漢拉著女兒,撲通一聲跪倒在郭襄面前,老淚縱橫:「多謝女俠救命之恩!若不是女俠出手,我這苦命的女兒今日便要被這些畜生糟蹋了!」
「老伯快快請起。」郭襄連忙將他們拉起來。
她從包裹裡取出幾塊碎銀,塞到老漢手中:「這些散碎銀兩你們拿著,買些口糧,趕緊去投奔親友吧。這兵荒馬亂的,莫要再待在這種無人的鎮子裡了。」
老漢千恩萬謝地接過銀子,看著郭襄那明媚的臉龐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,顫聲說道:「女俠……您、您也是來找那位『黃衫客』大俠的嗎?」
郭襄渾身一震,眼眸中瞬間迸射出激動的光芒,一把抓住老漢的衣袖,急聲問道:「老伯,你見過他?你可知他往哪個方向去了?」
老漢被郭襄的激動嚇了一跳,連忙點頭道:「見過,見過。就在三日前的傍晚。那日也是這群土匪來鎮上搶糧食,恰好那位白頭髮、獨臂的黃衫大俠路過。他連一句話都沒說,只是袖子一揮,便將十幾個土匪打得筋骨盡斷。後來……後來他便帶著那隻大鳥,順著官道,往北邊的黃河方向去了。」
「黃河方向……風陵渡!」
郭襄的心猛地跳動了起來。
這三個字,對於她而言,有著太多太多無法磨滅的回憶。那是她與他初次相遇的地方,是那三枚金針許下諾言的起點。他去了風陵渡……難道,在經歷了生離死別、心如死灰之後,他的潛意識裡,也在懷念著那些曾經的故人與往事嗎?
郭襄謝過老漢,轉身快步走向鎮口,解下青驢的韁繩。
她沒有立刻翻身上驢,而是牽著驢子,走在小鎮那滿是瓦礫與泥水的街道上。
這大半個月來的江湖遊歷,讓郭襄看到了一個與襄陽城內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在襄陽,雖然戰火連天,但有郭靖與黃蓉坐鎮,有十萬大宋軍民同仇敵愾,城中尚且有一份秩序與希望。
但走在這中原的腹地,她看到的只有無政府的混亂、流民的哀嚎、貪官的盤剝與盜匪的猖獗。這是一個將人性中的惡無限放大的修羅場。
郭襄這才明白,自己剛才雖然救下了那對父女,但這大宋天下,還有千千萬萬個這樣的父女正在受苦。她的一柄短劍,能殺幾個土匪,卻斬不斷這亂世的根源。
她忽然深深地理解了楊過。
理解了他為何滿頭白髮,為何不肯進襄陽城,為何要在這荒野中如同幽靈般遊蕩。
「大哥哥,你這是在贖罪,還是在尋求解脫?」郭襄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,在心底喃喃自語。
她知道,楊過雖然狂傲,但本性極為善良。小龍女的死,讓他覺得自己生無可戀,但他卻沒有選擇一死了之,而是將這副殘軀投入到了拯救蒼生的無盡殺戮與奔波之中。他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,去履行小龍女臨終前的遺願,去踐行郭靖教給他的那句「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」。
他不是在逃避,他是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,扛起這片破碎的江山。
「大哥哥,我不會再把你當成那個只會哄我開心的神鵰大俠了。」郭襄的眼神漸漸變得無比深邃,那是一種從少女向著真正女俠蛻變的光芒,「你走的路太苦、太孤獨。襄兒雖然武功低微,但襄兒願意陪你一起走。」
放下個人的情愛痴纏,將小愛昇華為對天下蒼生的大愛。
這份明悟,讓郭襄的心境豁然開朗。她不再是因為單純的相思而盲目追尋,而是將自己真正融入了這片江湖,將自己的命運與那些受苦受難的百姓緊緊地連在了一起。
因為,那也是他正在走的路。
初春的北風依舊料峭。
越往北走,氣候便越是寒冷。
幾日後,天空又開始飄起了細碎的雪花。這倒春寒的雪,雖然不如終南山隆冬時節那般狂暴,但也足以將沿途的枯草與泥濘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郭襄牽著青驢,緊了緊身上的淡綠色皮襖,在風雪中艱難地跋涉著。
前方,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水流聲。
那聲音低沉而渾厚,彷彿是大地在沉重地喘息。那是黃河在冰封與解凍交替中發出的怒吼。
風陵渡,快到了。
郭襄仰起頭,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微紅的臉頰上。她的眼前,彷彿又出現了十六歲那年,在那家破舊的客店裡,眾人圍著火爐,聽著說書人講述神鵰大俠傳奇的那個夜晚。
那時的她,還只是一個對江湖充滿了綺麗幻想的不知愁滋味的少女。
而如今,她已經看過了這人間最慘烈的生離死別,見識了這亂世中最深沉的苦難。她帶著滿心的疲憊與堅定,再次回到了這個夢開始的地方。
「風陵渡口……大哥哥,這一次,襄兒一定能找到你。」
郭襄翻身上了青驢。
青驢在風雪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嘶鳴,加快了腳步,向著那座隱沒在黃河風雪中的古老渡口,堅定地走去。

【轉三】風陵渡口,雪擁殘關
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。
這條孕育了華夏千百年的母親河,在流經晉陝交界的風陵渡時,河道驟然收窄,水勢原本最為湍急。然而,在這倒春寒的肆虐之下,寬闊的河面早已結上了厚厚的冰層。冰層之下,暗流洶湧,不時發出猶如悶雷般的沉重破裂聲,彷彿是被這亂世的烽火激怒,正在發出不甘的怒吼。
風陵渡,自古便是連接中原與西北的咽喉要道。十六年前,這裡商賈雲集,南來北往的江湖豪客、走鏢的趟子手,將渡口旁的客店擠得水洩不通。
那時的風陵渡,有漫天的風雪,有溫熱的黃酒,更有說書人嘴裡那段令人心馳神往的神鵰大俠傳奇。
而如今,十六年的歲月猶如白駒過隙,將這一切繁華都洗刷得乾乾淨淨。
渡口旁的那些客店、酒肆,早在大半年前蒙古大軍南下時,便被付之一炬。如今只剩下幾段焦黑的殘垣斷壁,在風雪中孤零零地矗立著。
此時正值黃昏,彤雲密佈,細碎的雪花夾雜著刺骨的朔風,在河灘上肆意狂舞。
在一處殘破的土牆下,正蜷縮著百餘名衣衫單薄的漢人。這些人與尋常的流民不同,他們大多雙手佈滿老繭,膀闊腰圓,顯然皆是身懷手藝的鐵匠與造船工匠。
在他們周圍,數十名披著厚重皮甲的蒙古悍卒,正手持長鞭與明晃晃的彎刀,像驅趕牛羊一般看守著他們。
自從南宋降將劉整向忽必烈獻上「欲破襄陽,必先奪漢水」的毒計後,蒙古大軍便開始在襄陽外圍大肆打造水軍。這些漢人老幼,皆是蒙古遊騎從河南、陝西一帶強行擄掠來的能工巧匠,正準備將他們押解過黃河,送往南方的蒙古水軍大營,日夜趕造戰船與封鎖漢江的鐵索。
「都給老子起來!冰層已經探過了,能走馬!趁著天還沒黑透,趕緊過河!」一名蒙古百夫長揮舞著帶刺的皮鞭,狠狠地抽在一名凍得瑟瑟發抖的老鐵匠身上。
那老鐵匠本就年老體衰,又連日趕路未曾吃飽,被這一鞭子抽得皮開肉綻,慘叫一聲,跌倒在冰冷的雪地裡,半天爬不起來。
「老骨頭,裝什麼死!」百夫長眼中凶光一閃,竟拔出腰間的彎刀,便要朝那老鐵匠的脖頸砍去。蒙古人軍法嚴酷,對待這些擄來的南朝工匠,若有病弱走不動的,向來是就地斬殺,絕不浪費半點口糧。
周圍的工匠們見狀,皆是敢怒不敢言,紛紛悲憤地閉上了眼睛。
「嗤!」
就在那彎刀即將落下的剎那,風雪中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異響。
那聲音並不大,卻彷彿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魔力,瞬間穿透了呼嘯的北風。
眾人只見一道晶瑩的白光在暮色中一閃而過。
「噹!」
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。
那百夫長只覺手腕一震,一股沛然莫禦的奇異力道順著刀柄狂湧而入。他那柄千錘百鍊的蒙古彎刀,竟被這股力道震得從中折斷!斷裂的刀刃在半空中打著旋兒,倒飛而出,深深地沒入了一旁的焦黑木柱之中。
而擊斷這柄彎刀的,竟只是一枚指甲蓋大小、在風雪中隨處可見的碎冰!
「什麼人?!」百夫長駭然變色,捂著被震裂虎口的右手,連連後退,厲聲喝問。
數十名蒙古悍卒紛紛拔出彎刀,如臨大敵地望向風雪深處。
風,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。
漫天的飛雪中,緩緩走來了一個孤獨的身影。
那人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黃布長衫,在這冰天雪地中顯得格外單薄。他滿頭白髮如霜,右側的衣袖空空蕩蕩,隨風飄舞。在他的身側,跟著一頭形貌奇醜、渾身鐵羽的巨大怪鳥。
一人一鵰,踏雪而來。腳步落在積雪上,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,彷彿與這片蒼茫的天地融為了一體。
楊過的目光,平靜地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漢人工匠,最終落在了那名蒙古百夫長的臉上。
他此番從陝南一路北上,並非漫無目的。這大半個月來,他一邊懲治沿途的貪官污吏,一邊暗中探查蒙古大軍的動向。當他得知蒙古人正在四處擄掠工匠、企圖打造水軍封鎖漢江時,他便立刻明白,這對郭靖死守的襄陽城而言,將是何等致命的威脅。
於是,他一路追蹤這支押解工匠的蒙古騎兵,終於在這黃河風陵渡口,將他們截了下來。
「放了他們。」
楊過的聲音沙啞而低沉,沒有任何起伏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無上威嚴。
那百夫長見對方只有一個殘疾老者,雖然方才那一手「飛冰斷刃」的暗器功夫有些邪門,但自恃己方人多勢眾,膽氣又壯了起來。
「哪裡來的老瘋子!敢管我們大元軍隊的閒事!弟兄們,給老子把他剁成肉泥!」
數十名蒙古悍卒齊齊發出一聲猶如野狼般的嚎叫,揮舞著明晃晃的彎刀,踩著積雪,猶如一群嗜血的惡獸般朝著楊過撲了過來。
面對這等凶神惡煞的軍陣撲殺,楊過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。
他依舊沒有去解背後的那柄玄鐵重劍。以他如今的武學修為,對付這些尋常士卒,若是動用重劍,簡直是對劍魔前輩的不敬。
楊過輕嘆了一聲。
他那空蕩蕩的右袖沒有動,而是緩緩抬起了僅存的左手。
「呼——」
隨著他左掌的抬起,天地間的風雪彷彿突然間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一股浩瀚無匹、剛猛至極的九陰真氣,自他掌心狂湧而出!
黯然銷魂掌,【杞人憂天】!
這原本是一招由下而上、用以抵禦敵人泰山壓頂般攻擊的守招。但此刻在楊過手中使出,卻已完全突破了招式的樊籬。
地上的積雪被這股恐怖的掌風瞬間捲起,化作了一道猶如實質般的白色龍捲。那些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名蒙古悍卒,只覺眼前一花,一股猶如銅牆鐵壁般的氣浪便狠狠地撞在了他們的胸口。
「砰砰砰!」
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。這十幾名彪形大漢,連人帶刀,竟被這股氣浪生生震得雙足離地,倒飛出兩三丈遠!
他們身在半空,便已狂噴鮮血,胸骨在楊過那無孔不入的暗勁之下寸寸碎裂。待摔落在雪地中時,已是氣絕身亡,連抽搐都未曾抽搐一下。
一掌之威,竟至於斯!
剩下的蒙古士兵駭得肝膽俱裂,前衝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,眼中滿是見了鬼魅般的驚恐。
他們何曾見過這等猶如神魔般的武功?沒有兵刃交接,沒有血肉橫飛,只是平平無奇地推出一掌,便將十幾名精銳士卒震碎了心脈!
「逃……快逃!他是惡鬼!」
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。剩下的蒙古士兵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軍令,紛紛丟下手中的彎刀,轉身便朝著冰封的黃河河面狂奔而去,企圖逃回北岸。
神鵰見狀,雙翅一展,發出一聲高亢的清嘯,便要上前追殺。
「鵰兄,莫追了。」
楊過緩緩收回左手,語氣平靜如水。
窮寇莫追,更何況,對於這些底層的士兵,楊過早已失去了殺戮的興致。他的劍,他的掌,是留給忽必烈,留給那些真正威脅大宋江山的蒙古將軍們的。
渡口上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只剩下北風呼嘯的聲音,以及那百餘名漢人工匠粗重的喘息聲。
工匠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的黃衫人,直到那些蒙古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風雪中,他們才如夢初醒,紛紛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,泣不成聲。
「多謝大俠救命之恩!」
「老天爺開眼啊!我們不用去給韃子造戰船了!」
楊過看著這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同胞,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悲憫。
他緩步走到那名受了鞭傷的老鐵匠面前,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兩枚桃花島的「九花玉露丸」,遞給旁邊的一名年輕匠人。
「給他服下,可保性命無虞。」
那年輕匠人顫抖著雙手接過藥丸,連連磕頭:「恩公大德,小人沒齒難忘!敢問恩公尊姓大名,小人們日後便是立長生牌位,也要日日夜夜為恩公祈福!」
楊過沒有回答,他轉過身,目光投向了南方那被彤雲遮蔽的天際。
「你們都是手藝精湛的工匠,韃子抓你們,是為了造船攻打襄陽。」楊過的聲音沙啞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「如今中原已無淨土。你們若是往北,遲早還會落入韃子手裡;若是往東,盜匪橫行,亦是死路一條。」
眾工匠聞言,皆是面露絕望之色:「恩公,那我們該往哪裡去啊?」
「往南。」
楊過一指南方:「沿著漢水往下走,去襄陽。那裡有郭靖郭大俠坐鎮,他正在招募能工巧匠,修繕城防,打造守城器械。你們去了那裡,不僅能保住性命,還能用你們的手藝,為大宋、為天下蒼生出一份力。」
說到此處,楊過頓了頓,語氣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鄭重:「告訴郭大俠,韃子正在大造水軍。襄陽之戰的勝負,不在陸路,而在漢水。請他早做準備。」
工匠們聽得熱血沸騰,雖是平頭百姓,但在這國破家亡之際,誰又沒有幾分血性?
「恩公放心!我們這就去襄陽,投奔郭大俠!就算拼了這條老命,也絕不讓韃子跨過漢江一步!」
楊過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。
他轉過身,緩緩走到風陵渡口那塊殘破的石碑前。
石碑上,「風陵渡」三個字已經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。
楊過伸出佈滿老繭的左手,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石碑。漫天的風雪落在他的白髮上,將他整個人都染成了一片蒼茫。
「風陵渡……」
他在心底默默地念著這三個字,那雙如古井無波的眼眸中,忽然泛起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漣漪。
十六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。
他戴著人皮面具,跟著西山一窟鬼來到這裡。在那家熱鬧非凡的客店裡,他遇見了一個明眸皓齒、笑容猶如春日暖陽般的少女。
「大哥哥,我叫郭襄,襄陽的襄。」
那個少女,毫不避諱地喝下了他遞過去的酒,用三枚金針,換來了他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的三件禮物,也換來了那場漫天絢爛的煙花。
往事如煙,歷歷在目。
可是,十六年過去了。那個曾經讓他感到無比溫暖與鮮活的小妹子,如今應該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吧。她有父母的疼愛,有姐姐姐夫的照拂,在襄陽城裡,她應該過得很安穩。
「襄兒……」
楊過的唇角,罕見地牽起了一抹極淡、極柔和的笑意,但那笑意中,卻又透著無盡的苦澀與滄桑。
「大哥哥如今已經是個滿頭白髮、心如死灰的廢人了。你那般美好,便該永遠活在陽光下,莫要再沾染我這半生的孤苦與厄運。」
楊過在心底默默地祝福了一句。
他收回手,不再留戀。
「鵰兄,我們該走了。」
襄陽城外,蒙古大軍的百里長圍還在;文天祥在朝堂上的孤軍奮戰還在。他這柄劍,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。
楊過沒有與那些工匠告別,他牽著神鵰,迎著更加猛烈的風雪,轉身沿著黃河的南岸,向著東南方向的荊襄大地,決然走去。
風雪,很快便掩蓋了他們離去的足跡。
……
就在楊過與神鵰離開風陵渡口,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之後。
風雪中,忽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。
「叮鈴……叮鈴……」
一匹毛色青亮的驢子,馱著一個身穿淡綠色皮襖的少女,從南邊的古道上緩步走來。
少女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結滿了白霜,臉頰被凍得通紅,但那一雙靈動的眼眸中,卻燃燒著一團熾熱的光芒。
郭襄終於來到了風陵渡。
她翻身下驢,牽著青驢走到那處殘破的土牆邊。
眼前的景象,讓她微微一愣。
只見雪地裡,百餘名漢人工匠正互相攙扶著,將幾具蒙古兵的屍體踢入冰窟窿裡,準備收拾行囊向南出發。
郭襄心中一動,連忙上前,攔住了一名年輕的匠人。
「這位大哥,敢問方才這裡發生了什麼事?那些蒙古兵……是誰殺的?」郭襄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。
那年輕匠人見是一個美貌的綠衫少女,雖覺詫異,但還是恭敬地答道:「回姑娘的話,是一群韃子要押我們去造戰船。幸好老天爺開眼,派了一位大俠來救了我們。那位大俠只是一揮手,便將十幾個韃子活活震死了!」
「大俠?」郭襄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一把抓住匠人的衣袖,急聲追問,「那位大俠長什麼模樣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斷了右臂,身邊還跟著一隻大鳥?」
年輕匠人連連點頭:「正是正是!那位恩公滿頭白髮,穿著一件黃布長衫,身邊確實跟著一隻好大的怪鳥。姑娘,你認識恩公?」
「他去哪了?!他什麼時候走的?!」郭襄根本顧不上回答匠人的問題,眼眶瞬間紅了,聲音急促得幾乎帶上了哭腔。
「恩公剛走不到半個時辰。他指點我們去襄陽投奔郭大俠,自己則沿著黃河河岸,往東南方向去了。」匠人指著風雪瀰漫的東南方說道。
「半個時辰……」
郭襄鬆開了匠人的衣袖。
她沒有哭出聲,但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般,順著通紅的臉頰滾落下來,砸在冰冷的雪地裡。
就差半個時辰。
她日夜兼程,踏破關山,一路從襄陽追到這風陵渡口。她以為,能在這個夢開始的地方,再次見到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大哥哥。
可是,命運卻偏偏與她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。他們在同一個風雪交加的傍晚,來到了同一個渡口,卻生生地擦肩而過。
郭襄像瘋了一般,轉身跑到那塊殘破的「風陵渡」石碑前。
石碑前,積雪平整。但若仔細看去,還能隱約分辨出幾個極其輕微的腳印,以及幾根散落的、宛如生鐵般堅硬的黑色羽毛。
郭襄蹲下身子,伸出顫抖的雙手,輕輕撫摸著那個即將被新雪完全覆蓋的腳印。那腳印中,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孤獨而蒼涼的氣息。
「大哥哥……」
郭襄將臉埋在雙手中,發出一聲極其壓抑、極其委屈的低泣。
十六年前,他在這裡給了她最絢爛的夢;十六年後,他在這裡留給了她最決絕的背影。
她知道,他一定是回想起了十六年前的往事,才會來到這風陵渡。可是,他卻沒有等她。他將自己徹底封鎖在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觸及的冰冷世界裡,獨自去面對這亂世的刀光劍影。
風雪更大了,猶如刀子般刮在郭襄的身上。
但她卻漸漸停止了哭泣。
郭襄站起身,用袖子狠狠地擦乾了臉上的淚水。她那雙沾著淚光的眼眸,望向東南方那片茫茫的風雪,眼神中不再有少女的哀怨與委屈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猶如鋼鐵般堅不可摧的決絕。
「你以為,不留隻言片語,就能甩掉我嗎?」
郭襄咬著嘴唇,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無比明媚、卻又無比倔強的笑意。那笑容,與黃蓉年輕時那般機智狡黠,又帶著郭靖那股寧折不彎的執拗。
「你讓我爹早做準備,你自己肯定也要去襄陽城外。」
「大哥哥,你這輩子,休想再把我當作一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女孩。這亂世的風雨,襄兒陪你一起扛!」
郭襄轉過身,一把拉過青驢的韁繩。
她沒有絲毫的猶豫與停頓,翻身上驢。
「駕!」
清脆的嬌喝聲在風陵渡口響起。
綠衫少女迎著漫天的風雪,沿著那即將被大雪掩蓋的足跡,向著東南方的荊襄大地,義無反顧地追了下去。
神鵰的餘暉,與峨嵋的初光,在這風雪交加的黃河之畔,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錯與傳承。

【轉四】長圍驚夢,重劍摧城
自黃河風陵渡口一路南下,楊過與神鵰的行跡,猶如一把隱形的利刃,無聲無息地切入了蒙古大軍那如鐵桶般的包圍圈中。
此時的襄陽與樊城外圍,早已大變了模樣。
南宋降將劉整向忽必烈獻上了「築長圍以困襄樊」的毒計。數十萬蒙古大軍與被強徵來的漢人民夫,日夜不休地在襄樊外圍挖壕築牆。這道長圍綿延百餘里,牆高丈許,牆外挖掘了深不見底的壕溝,溝底佈滿了削尖的竹籤與鐵蒺藜。每隔百步,便設有一座高聳的望樓,日夜有弓弩手輪班值守;而在長圍之內,更是營帳相連,鹿角拒馬縱橫交錯,防守之嚴密,直如銅牆鐵壁一般。
這等浩大的戰爭工事,徹底切斷了襄陽與外界的陸路聯繫,欲將這座百年孤城活活困死。
這日傍晚,殘陽如血。
在樊城以北、距離長圍不足五里的一處巨大山坳中,正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與喧囂。
這裡並非尋常的軍營,而是蒙古大軍最為機密的「砲營」所在。
山坳中央,矗立著五座猶如山嶽般龐大的木製巨獸。這是蒙古軍中招募的西域回回工匠,結合中原拋石機的圖紙,日夜趕工打造出的新型攻城利器——回回砲(亦稱襄陽砲)。
這五架巨型配重投石機,高達數丈,主砲架皆是用合抱粗的百年巨木以鐵箍綑紮而成。砲梢的一端,懸掛著裝滿了數千斤泥土與生鐵的巨大配重箱;另一端,則是粗如兒臂的牛皮皮索與足以裝下整塊磨盤大小巨石的皮兜。
南宋降將劉整,此刻正身披重甲,在數十名蒙古悍將與親兵的簇擁下,站在高台上,滿臉得意地巡視著這五尊剛剛組裝完成的殺戮機器。
「將軍,這五架巨砲已經調校完畢。」一名西域工匠戰戰兢兢地跪在劉整面前稟報,「只要裝上百斤重的巨石,射程可達兩百步開外。便是襄陽那等堅城,只要連續轟擊三日,城牆也必定會被砸得粉碎!」
劉整仰天大笑,笑聲中透著一股志得意滿的猖狂。
他本是南宋名將,只因在朝中受到奸相賈似道與呂文煥的排擠,一怒之下投降了蒙古。他對襄陽的城防佈置瞭如指掌,深知襄陽城牆皆是以巨石與糯米汁澆築,尋常的攻城車與雲梯根本無濟於事。唯有這等能拋射數百斤巨石的西域巨砲,才是破城的唯一法寶。
「好!好極了!」劉整拔出腰間的佩刀,指著南方的天際,厲聲喝道,「明日清晨,便將這五架巨砲推上長圍!本將軍要親眼看著郭靖那匹夫,還有呂文煥那狗賊,在我的巨砲下粉身碎骨!大元鐵騎踏平江南,便在明日!」
周圍的蒙古將領紛紛舉起彎刀,發出猶如野獸般的狂熱呼喝。
而在他們腳下,數以千計的漢人民夫正被皮鞭抽打著,將一塊塊重達百斤的巨石艱難地搬運到砲架之下。民夫們衣不蔽體,骨瘦如柴,鮮血與汗水混在泥土裡,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哀鳴。
「轟隆隆——」
就在這時,山坳上方的天際,忽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雷鳴聲。
劉整眉頭一皺,抬頭望去。只見西方的殘陽已經被厚厚的彤雲遮蔽,晚風中透著一股反常的冷意。
「大膽!」
一聲驚恐的怒喝,忽然從山坳的入口處傳來。
劉整與眾將循聲望去,只見守衛在砲營入口處的十幾名蒙古精銳步卒,竟猶如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一般,慘叫著倒飛了進來,重重地砸在那些巨型砲架的底座上,狂噴鮮血,眼見是不活了。
「什麼人敢闖大營?!」劉整大駭,連忙拔刀在手。
這砲營乃是蒙古大軍的心臟所在,外圍有三層重兵把守,便是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。究竟是什麼樣的敵軍,竟能悄無聲息地突破防線,直接殺到了這裡?
煙塵散去,山坳的入口處,出現了一道孤獨的身影。
那是一個身披洗得發白的黃布長衫的男人。他滿頭白髮在晚風中凌亂地飛舞,右側的衣袖空空蕩蕩。他沒有騎馬,也沒有率領千軍萬馬,身邊只跟著一頭形貌奇醜、體型龐大的鐵羽巨鳥。
這一人一鵰,就這麼不疾不徐地踩著滿地的屍體與鮮血,走進了這座聚集著數千蒙古精銳與五架滅世巨砲的絕密大營。
「黃……黃衫客?!」
一名曾參與過外圍巡邏、僥倖從丐幫劫藥那一戰中逃脫的蒙古將領,一眼便認出了這個猶如夢魘般的身影,嚇得雙腿發軟,連聲音都變了調。
劉整雖然沒有見過楊過,但這大半個月來,「黃衫客」的名頭在蒙古軍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。他知道,這是一個能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的絕頂刺客。
「放箭!快放箭!床弩準備,把他給我釘死在地上!」劉整雖然心驚,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,深知對付武林高手,絕不能與其近身肉搏,當下厲聲下達了軍令。
「嘎吱嘎吱——」
弓弦拉滿的聲音響成一片。數百名蒙古弓弩手,以及高台上的十幾架重型床弩,瞬間鎖定了那個孤零零的白髮男子。
楊過站在原地,目光越過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鏃,直接落在了那五架猶如山嶽般龐大的回回巨砲上。
他的眼神,瞬間變得無比冰冷。
他自然認得這種攻城器械。當年蒙古大軍圍攻襄陽時,也曾用過投石機,但比起眼前這五座巨獸,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。楊過精通機關陣法,一眼便看出,這等巨型拋石機若真的推到襄陽城下,那以青磚糯米澆築的城牆,絕對撐不過十日!
郭靖縱有通天的掌力,也無法將那漫天砸下的數百斤巨石盡數擋開。一旦城牆坍塌,百萬蒙古鐵騎湧入,襄陽便完了。
「難怪韃子要四處抓捕漢人工匠……」楊過在心底冷冷地說道,「郭伯伯,過兒今日,便替你拔了這顆毒牙。」
「嗖嗖嗖嗖!」
漫天的箭雨,夾雜著十幾根猶如長矛般的床弩重箭,帶著撕裂空氣的刺耳尖嘯,鋪天蓋地地朝著楊過傾瀉而下!
面對這等足以將人射成刺蝟的密集攢射,楊過沒有退,也沒有閃避。
他的左手,猛地探向了背後。
「錚——!」
一聲低沉而蒼茫的劍鳴,忽然在山坳中炸響。
那並非寶劍出鞘的清越之聲,而是一種極其厚重、彷彿能壓塌虛空的奇異低吼。
楊過並沒有解開包裹在玄鐵重劍上的粗布,而是直接單臂握住劍柄,將這柄重達八九十斤的絕世凶器,連著布鞘,自下而上,猛地掄出了一個渾圓的半月!
「嗡!」
一股肉眼可見的恐怖氣浪,隨著玄鐵重劍的揮動,猶如一堵無形的實體氣牆,轟然爆發!
這已經不僅僅是劍氣,而是楊過將《九陰真經》的剛猛內力與黯然銷魂掌的絕望意境,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重劍之中所產生的「劍罡」。
漫天的箭雨,在觸及這道劍罡的剎那,竟猶如撞上了萬年玄冰,瞬間凝滯。緊接著,那些精鋼打造的箭簇,在狂暴的反震之力下,猶如脆弱的枯枝般寸寸折斷、爆裂。
就連那十幾根粗如手臂、足以洞穿城門的床弩重箭,也被這股沛然莫禦的劍罡生生砸得從中斷折,倒飛而出,將操控床弩的蒙古士兵釘死在木架上。
「這……這還是人嗎?!」
劉整與眾蒙古將領看得目眥欲裂,他們何曾見過這等無視軍陣攢射的恐怖武功。
一劍破去漫天箭雨,楊過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。
他身形一晃,猶如一道黃色的閃電,瞬間掠過了數十丈的距離,直接撞入了蒙古步卒的密集陣型之中。
他沒有用劍去砍殺那些士兵,因為那樣太慢,也太過仁慈。
楊過單臂提著玄鐵重劍,猶如一頭衝入羊群的洪荒巨獸。他所過之處,玄鐵重劍根本不需要任何精妙的招式,只是憑藉著極致的速度與那恐怖的重量,簡單粗暴地橫掃、平推。
「砰砰砰砰!」
骨骼碎裂的聲音密集得猶如爆竹。凡是被玄鐵重劍那裹著粗布的劍身擦中的蒙古士兵,無一例外,皆是連人帶甲被砸得凹陷變形,狂噴鮮血,倒飛出三四丈遠,將後方的同袍撞翻一片。
沒有人能阻擋他哪怕一息的時間。
蒙古大軍那引以為傲的鐵桶陣型,在楊過這猶如推土機般的絕對力量面前,脆弱得就像是一層薄紙。
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,楊過便已在數千人的大陣中,生生犁出了一條血肉胡同,徑直衝到了第一架回回巨砲的底座之下。
這巨砲的主架,乃是用四根合抱粗的百年鐵木搭建而成,堅不可摧。周圍還有數十名手持重盾與長矛的蒙古悍卒死死護衛。
「擋住他!死也要擋住他!」劉整在高台上嘶聲力竭地狂吼。
那數十名悍卒舉起重盾,結成一道銅牆鐵壁。
楊過冷哼一聲。
他雙足在地上猛地一頓,身形拔地而起,凌空躍起三丈餘高。
半空中,楊過雙眼通紅,滿頭白髮猶如狂獅般倒豎。他雙手(左手握劍柄,右側空袖死死纏住劍身)將玄鐵重劍高舉過頭頂,將體內所有的悲憤、所有的絕望、以及對這天下蒼生所有的悲憫,盡數融於這一劍之中!
「破!」
一聲猶如晴天霹靂般的怒吼。
玄鐵重劍帶著萬鈞之勢,猶如流星墜地,朝著那架回回巨砲的主支柱狠狠砸下!
「轟隆——!!!」
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,猶如地龍翻身。
那面結成的重盾陣列,在玄鐵重劍砸落的罡風面前,瞬間土崩瓦解。數十名悍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便被狂暴的氣浪震得七竅流血,軟倒在地。
而那根合抱粗的百年鐵木支柱,在承受了楊過這石破天驚的一擊後,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。
木屑橫飛。堅硬的鐵木,竟被這無鋒無刃的重劍,生生從中砸成了兩截!
失去了主支柱的支撐,那架高達數丈、頂端還懸掛著數千斤配重箱的回回巨砲,頓時失去了平衡。
「咯吱咯吱……」
在令人牙酸的傾斜聲中,這座龐然大物轟然倒塌!
數千斤的配重箱砸落在蒙古軍陣中,瞬間將幾十名躲避不及的士兵砸成了一地肉泥。巨大的木架解體,猶如一場小型的地震,掀起漫天的塵土。
「第一架。」
塵土飛揚中,楊過那沙啞而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。
劉整嚇得一屁股跌坐在高台上,臉色慘白如紙。他耗費了無數心血、本打算用來立下不世奇功的破城利器,竟然被一個人力,一劍便毀去了一座!
「攔住他!全軍出擊!無論死傷多少,一定要殺了他!」劉整瘋狂地嘶吼著。
四面八方的蒙古士兵如潮水般湧來。
但楊過根本不與他們纏鬥。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巨砲的殘骸與軍陣中穿梭。
「轟!」
「轟!」
第二架、第三架回回巨砲,接連在玄鐵重劍那猶如神罰般的恐怖砸擊下,轟然解體。
楊過就像是不知疲倦的戰神,他的內力彷彿無窮無盡。每一次揮劍,都伴隨著山崩地裂般的巨響與漫天的木屑。
當第四架巨砲倒塌時,蒙古士兵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了。
他們不再上前,而是驚恐地向後退卻。他們看著那個在漫天塵土中、提著無鋒重劍的白髮男子,彷彿看見了一尊不可戰勝的魔神。
楊過走到最後一架,也是最大的一架回回巨砲前。
這架巨砲的底座,包著厚厚的生鐵皮,極其堅固。
楊過深吸了一口氣,左手按在劍柄上。但他沒有再次揮劍砸擊。
他將玄鐵重劍隨手拄在地上,隨後緩緩抬起左掌,貼在了那包著生鐵皮的巨木支柱上。
黯然銷魂掌,【心如死灰】。
一股無聲無息、卻又極其陰柔霸道的內勁,自楊過的掌心吐出,穿透了那層生鐵皮,直接滲入了巨木的內部。
這股內勁,沒有造成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響。
但下一刻,只聽得「喀喀喀」的一陣細密悶響。那根原本堅不可摧的百年巨木,內部竟已被楊過的內勁震成了無數纖維碎末。
「倒。」
楊過收回手掌,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一陣微風吹過。
那架最為龐大的回回巨砲,發出一聲無力的呻吟,隨即猶如一具失去了骨架的龐大屍體,轟然崩塌,化作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木頭與廢鐵。
五架足以毀滅襄陽的巨砲,在不到半個時辰內,盡數化為齏粉。
山坳中,死一般的寂靜。
數千名蒙古精銳,手持刀槍,將楊過團團包圍,卻沒有一個人敢踏前一步。高台上的劉整,更是嚇得渾身發抖,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西方的天際,那層厚厚的彤雲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一輪猶如鮮血般殷紅的殘陽,從雲縫中透射而出,將最後的餘暉灑在了這片狼藉的山坳之中。
殘陽的紅光,照亮了那些倒塌的巨砲殘骸,也照亮了站在殘骸最高處的那個男人。
楊過沒有再看那些驚恐萬狀的蒙古士兵,也沒有去追殺那個嚇破了膽的漢奸劉整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堆廢墟之上,左手隨意地提著那柄依舊包裹著粗布的玄鐵重劍。
晚風吹拂著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黃布長衫,吹拂著他那滿頭的如霜白髮。
他微微仰起頭,迎著那輪血色的斜陽。
斜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,一直延伸到山坳的盡頭。
那雙曾經充滿了狂傲、深情與不甘的眼眸,此刻在殘陽的映照下,卻透著一種看透了千古興亡、歷盡了人間滄桑的極度平靜。
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蒙古士兵們看著這個沐浴在血色夕陽中的白首老者,心中只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敬畏與恐懼。
「白首翁……獨對斜陽。」
這是一幅何等蒼涼,卻又何等悲壯的畫卷。
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渴望被世人認可的少年,也不再是那個只為小龍女而活的情俠。
從這一刻起,他成為了襄陽城外最恐怖的夢魘,成為了這亂世中,最後一道無形的脊梁。
只要他還活著,只要這柄玄鐵重劍還在他的手裡。
蒙古大軍的攻城利器,便永遠別想靠近襄陽城牆半步。
楊過看夠了夕陽。
他沒有留下一句話,只是轉過身,牽起一直安靜等候在一旁的神鵰。
一人一鵰,就這樣在數千名蒙古精銳的注視下,踏著滿地的殘骸與血水,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山坳。
沒有人敢阻攔,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直到楊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暮色蒼茫的荒野之中,山坳中才猛地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聲。
劉整癱倒在高台上,看著那五架化為廢墟的心血,他知道,自己拿襄陽城當晉身之階的美夢,徹底破碎了。
而黃衫客的傳說,卻在這血色殘陽之下,達到了最為輝煌、也最為孤寂的頂峰。

【合一】危城破曉,捷報驚天
襄陽城頭,秋風肅殺,夜雨初歇。
距離楊過在樊城外摧毀回回巨砲的那場血色黃昏,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夜。但對於死守襄陽的南宋軍民而言,這一夜,卻是無比漫長且令人窒息的煎熬。
早在數日之前,丐幫的眼線便已拼死傳回了情報:降將劉整在樊城以北的深山中,招募西域回回工匠,打造出了五架前所未見的巨型拋石機。據說此砲能將數百斤重的巨石拋射出兩三百步之遙,威力足以摧城拔寨。蒙古大軍已放出狂言,要在今日清晨將巨砲推上長圍,三日之內,將襄陽與樊城的城牆砸成平地。
這個消息,猶如一塊沉甸甸的巨石,壓在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心頭。
五更時分,天色依舊是一片濃重的鉛灰色。
郭靖頂盔貫甲,手按腰間的佩劍,猶如一尊鐵塔般矗立在北門的城樓上。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,顯然已經幾日幾夜未曾合眼。初春的江風夾雜著水氣,吹在人身上寒意刺骨,但他卻彷彿渾然不覺,只是死死地盯著城外那隱沒在黑暗中的蒙古大營。
在他的身後,黃蓉披著一件青色的披風,手中握著那根碧綠晶瑩的打狗棒,神色凝重。城牆上,數千名大宋守軍與武林群雄皆是嚴陣以待,弓上弦,刀出鞘。床弩、猛火油櫃、滾木礌石早已準備妥當。
每個人都在等待著黎明的到來,等待著那一場足以決定襄陽生死的毀滅性打擊。
「靖哥哥,」黃蓉走到郭靖身側,低聲說道,「那西域巨砲若是真的如情報所言,能拋射數百斤巨石,我們這青磚糯米澆築的城牆,只怕撐不了幾輪轟擊。我已命人在城牆內側加築了三道羊馬牆,希望能稍作緩衝。」
郭靖點了點頭,寬厚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,語氣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:「蓉兒,辛苦你了。若是城牆真的守不住,我們便與這襄陽城共存亡。只要郭靖還有一口氣在,韃子就休想踏入城中半步。」
黃蓉看著丈夫那堅毅的側臉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敬意。她知道,郭靖這句話並非虛言。幾十年來,他們夫婦二人早已將性命與這座孤城綁在了一起。
東方的天際,漸漸泛起了一抹魚肚白。
晨霧在漢江江面上彌漫,蒙古大軍的連營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起來。
城牆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刃。幾名年輕的士兵甚至緊張得牙齒咯咯作響。他們都在等待著那令人絕望的巨石破空之聲。
然而,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。
太陽已經完全躍出了地平線,金色的陽光灑滿了城頭。
城外,蒙古大軍的大營裡卻是一片死寂。沒有號角聲,沒有戰馬的嘶鳴,更沒有那傳說中猶如山嶽般龐大的巨型拋石機被推上陣地。
安靜。
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極度反常的安靜。
「奇怪……韃子今日為何遲遲沒有動靜?」丐幫幫主耶律齊手持長劍,站在郭靖身旁,滿臉驚疑不定,「莫非劉整那賊子在耍什麼陰謀詭計?」
郭靖眉頭緊鎖,沒有回答。他那身具百年功力的深厚內力,讓他能隱隱察覺到城外數里之外的蒙古大營中,似乎瀰漫著一股極度混亂與恐慌的氣息。那絕不是即將發起總攻的陣仗。
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。
城外的晨霧中,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「戒備!」城頭上的宋軍將領大喝一聲,數百張強弓瞬間拉滿,對準了城下的迷霧。
「別放箭!是自己人!」
伴隨著一聲高呼,一匹渾身是汗的瘦馬馱著一名身穿丐幫破衣的漢子,從晨霧中狂奔而出,直奔襄陽北門而來。
那漢子背上插著兩面白色的認旗,正是丐幫派出去打探軍情的精銳探子。
「快!放下吊籃,讓他上來!」黃蓉眼尖,立刻認出了來人,連忙下令。
幾名士兵迅速放下繩索與吊籃,將那名已經累得幾近虛脫的丐幫探子拉上了城頭。
那探子剛一落地,便雙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倒在郭靖與黃蓉面前。他滿臉通紅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喜光芒。
「郭大俠!黃幫主!大捷……大捷啊!」
探子因為過度激動,聲音嘶啞得破了音。
「大捷?」郭靖與黃蓉皆是一愣,耶律齊等群雄也是面面相覷。蒙古大軍百萬壓境,襄陽被困成鐵桶一般,哪裡來的什麼大捷?
「這位兄弟,莫急,先喘口氣,慢慢說。韃子的巨砲呢?劉整的攻城大軍為何還未出動?」黃蓉連忙示意手下遞上一碗清水,柔聲安撫道。
那探子推開水碗,猛地咽了一口唾沫,指著城北的方向,激動得渾身發抖:「沒了!都沒了!韃子的巨砲,還有劉整的砲營,全被毀了!」
此言一出,城頭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數千名將士與武林群雄,彷彿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呆呆地看著那名探子。
「你說什麼?!」郭靖一步跨上前,雙手按住那探子的肩膀,虎目圓睜,「韃子的五架回回巨砲,被毀了?是哪路兵馬做的?朝廷派援軍來了?!」
「沒有援軍……不是朝廷的兵馬……」那探子激動得語無倫次,眼淚都流了出來,「是一個人!就只有一個人!」
「郭大俠,屬下昨夜奉命潛伏在樊城以北打探消息。天快亮時,韃子大營裡忽然亂作一團。屬下抓了個落單的韃子逼問,這才知道,昨夜傍晚,有一個滿頭白髮、缺了右臂的黃衫怪人,帶著一隻大鳥,單槍匹馬闖進了劉整防守最嚴密的砲營!」
聽到「白髮、獨臂、黃衫、大鳥」這幾個字眼,郭靖與黃蓉的身軀同時劇烈地一震。
前幾日宋德帶回來的消息再次在他們腦海中炸響。
「過兒……是過兒!」郭靖的聲音微微發顫,雙手死死地攥緊了拳頭。
那探子並不知道楊過的身份,還在手舞足蹈地繼續描述著他所聽到的震撼場面:
「那韃子說,那黃衫人簡直就是地獄裡爬出來的魔神!劉整手下幾千精銳,加上幾十架床弩,竟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沒沾到。他手裡提著一柄用布包著的巨大黑劍,一劍揮出,便將滿天的箭雨震得粉碎。那五架高達數丈、要幾百個民夫才能推動的巨砲,被他用那柄沒有鋒刃的重劍,硬生生地砸成了幾堆廢木頭!」
探子越說越激動,周圍的守城將士與群雄聽得目瞪口呆,連呼吸都忘記了。
「那可是合抱粗的百年鐵木啊!那韃子說,那人最後一劍甚至都沒砸,只是用手掌在包著鐵皮的柱子上輕輕一拍,那幾千斤重的巨砲便轟然倒塌了!劉整嚇得屎尿齊流,幾千韃子精銳硬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砸完巨砲,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大營,連個敢放冷箭的人都沒有!」
「天佑大宋!天佑襄陽啊!」
不知是哪個將領先反應過來,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,仰天發出一聲狂吼。
緊接著,整個襄陽北門的城頭上,爆發出了猶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。
數千名原本已經做好殉城準備的將士,此刻激動得互相擁抱,甚至有人跪在地上,朝著北方的天空痛哭流涕地磕頭。
沒有了那五架回回巨砲,蒙古大軍想要攻破襄陽城,就必須用無數士兵的血肉之軀來填護城河、攀爬城牆。襄陽,這座百年孤城,終於又硬生生地從鬼門關前被拉了回來,至少又贏得了數月乃至半年的喘息之機!
而在這震天動地的歡呼聲中,郭靖與黃蓉卻久久沒有說話。
郭靖望著北方那綿延百里的蒙古大營,虎目中早已盈滿了熱淚。兩行清淚順著他那滿是風霜的臉頰無聲地滑落。
他沒有去擦拭眼淚,只是在心底,發出了一聲無比欣慰、卻又無比沉痛的嘆息。
「過兒……你做到了。你一個人,便抵得上我這城中的十萬雄兵。你沒有辜負郭伯伯,你真的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大俠了。」
十六年前,在襄陽城外,楊過以飛石擊斃蒙哥,解了襄陽之圍。
十六年後,在襄陽城外,楊過滿頭白髮,隻劍摧毀巨砲,再次拯救了這座孤城。
郭靖心中湧起的,不僅僅是感激,更有一種看著子侄終於長成參天大樹的無盡驕傲。
然而,站在郭靖身旁的黃蓉,此刻的心情卻遠比郭靖要複雜得多。
她聰慧絕頂,武學見識更是當世一流。聽完探子的描述,她不僅沒有跟著群雄歡呼,反而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與悲涼。
「一劍震碎滿天箭雨,單掌拍碎包著鐵皮的百年鐵木……」黃蓉在心底默默地推演著楊過昨夜的武功境界。
她精通《九陰真經》與桃花島武學,自然知道要做到這一步,需要何等恐怖的內力。那已經超越了當年五絕的極限,甚至超越了人類氣血所能達到的巔峰。
「要將內力練到這等隨心所欲、摧枯拉朽的化境,單憑天賦與苦練是絕對做不到的。」黃蓉望著那片迷濛的遠山,眼神中滿是心疼與震撼,「除非……除非他的心已經徹底死了。他將自己所有的生機、所有的絕望與哀慟,盡數化作了那一掌一劍中的『意』。」
哀莫大於心死。
黃蓉終於明白,為何楊過會在一夜之間白了滿頭青絲,為何他來到襄陽城外卻堅決不肯進城與故人相見。
因為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有血有肉、有著七情六慾的「過兒」了。
他將自己變成了一柄沒有感情的劍,一堵擋在蒙古大軍與襄陽百姓之間的無形城牆。進了城,面對故人的溫情,這柄劍可能會生鏽,這堵牆可能會動搖。所以,他選擇了最孤獨的一條路。
將自己放逐在荒野,用無盡的殺戮與守護,來祭奠那座冰冷的古墓。
「靖哥哥,」黃蓉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郭靖那雙激動得發抖的大手,聲音微微有些沙啞,「傳令下去吧,讓丐幫的弟兄們,還有城裡的武林同道,都不要去城外尋找黃衫客了。」
郭靖一愣,轉過頭不解地看著妻子:「蓉兒,這是為何?過兒立下如此不世奇功,我們怎能連一句謝字都不當面跟他說?他一個人在外頭,孤苦無依……」
「靖哥哥,你還不懂嗎?」黃蓉打斷了郭靖的話,眼眶微紅,語氣中卻透著一種深深的敬意,「過兒不進城,是因為他不想讓我們看到他如今的模樣,也不想讓城裡的繁華與故人,攪亂了他心底最後的那片清淨。」
黃蓉指著城外那廣袤的荒野。
「他雖然在城外,但他已經與這座襄陽城融為了一體。只要韃子還在,只要這大宋的天下還未亡,他便會一直在那裡。他是我們襄陽城,最堅不可摧的一道外牆。」
郭靖聽著妻子的話,愣了良久。
他再次轉頭,望向北方。
初升的朝陽,終於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。金色的陽光灑在襄陽城的青磚上,也灑在城外那片染血的荒野上。
在那片沒有盡頭的荒野中,郭靖彷彿看到了一個滿頭白髮、獨臂負劍的身影,正靜靜地屹立在天地之間,為他,為這滿城的百姓,擋住了所有的腥風血雨。
「好。」郭靖重重地點了點頭,虎目含淚,卻也無比堅定,「我們不去找他。我們就在這襄陽城頭上,與他並肩作戰。只要郭靖不死,這襄陽城的城門,便永遠為他敞開!」
這一天清晨,襄陽城轉危為安。
「黃衫客隻劍破巨砲」的消息,不僅讓城中的十萬軍民士氣大振,更是猶如長了翅膀一般,迅速傳遍了整個大江南北。
武林震動,天下側目。
所有人都知道,神鵰大俠回來了。只是這一次,他不再是那個與小龍女比翼雙飛的神仙眷侶,而是化身為了一尊守護家國的孤獨戰神。
而那柄沉睡了十六年的玄鐵重劍,也終於在這亂世的烽火中,再次發出了令天下宵小膽寒的龍吟。

【合二】一騎青驢,劍氣餘香
自風陵渡口擦肩而過,郭襄牽著青驢,迎著漫天風雪,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折返南下之路。
這是一場沒有約定的追尋。
前方的路途,是被蒙古大軍蹂躪得支離破碎的中原大地;而她要找的人,則像是一陣行蹤不定的烈風,所過之處,只留下令敵人膽寒的傳說,卻從不停留半分。
接連幾日,倒春寒的風雪漸漸停歇,中原的氣候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回暖。冰封的河流開始解凍,枯黃的野草下鑽出了點點新綠。然而,這等萬物復甦的春日盛景,卻掩蓋不住這片大地上濃重的死亡氣息。
郭襄騎著青驢,走在泥濘的古道上。
這日晌午,她來到了一處名為「黑風嶺」的險要隘口。此地本是綠林強人出沒之所,但當郭襄走進隘口時,卻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與焦臭味。
只見隘口兩側的幾座堅固的山寨,已被人盡數摧毀。寨門那足有合抱粗的巨木,彷彿被某種無可阻擋的沛然巨力生生從中折斷,斷口處木刺參差,卻沒有半點斧鑿刀砍的痕跡。
山寨內外,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強盜的屍體。
郭襄翻身下驢,走到一具屍體前,蹲下身子仔細查看。
這些強盜身上,沒有一道利刃劃破的傷口,甚至連血跡都很少見。但他們的胸骨卻盡數凹陷,顯然是在一瞬間被極其恐怖的內家罡氣震碎了心脈。
郭襄又走到那扇斷裂的寨門前,伸出白皙的手指,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斷木。
「好霸道的掌力……不,這不是掌力。」郭襄心思機敏,自幼跟在郭靖與黃蓉身邊,見識過無數天下絕頂武功。她閉上眼睛,在腦海中默默推演著這扇寨門被擊碎時的場景。
「大哥哥十六年前在襄陽城下,用的是一柄木劍。木劍輕靈,以內力灌注,能化腐朽為神奇。可這寨門的斷口,卻透著一股重若千鈞、無堅不摧的鈍器砸擊之感。而且這股力道中,沒有半分招式的變化,全是純粹到了極致的碾壓……」
郭襄猛地睜開雙眼。
「是玄鐵重劍!」
她聽父親郭靖提起過,楊過在東海之濱得遇神鵰,從劍魔獨孤求敗的劍塚中,得了一柄重達八九十斤的玄鐵重劍,並悟出了「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」的絕世劍理。後來楊過將重劍留在了古墓,改用木劍。
「大哥哥重新拿起了玄鐵重劍……」
郭襄站起身,望著南方,眼眸中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。
木劍,是遊俠的兵刃,講究的是舉重若輕、逍遙世外;而重劍,卻是戰場上的殺伐之器,是用來破陣摧城、斬將搴旗的。
楊過重新背起這柄沉睡了十六年的凶兵,便意味著他已經徹底拋棄了那個隱居古墓的「神鵰大俠」身份,將自己變成了一名真真正正的戰士。
他在用這柄劍,向這亂世,向那百萬蒙古大軍,宣戰。
「大哥哥,你這般拼命,是因為你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嗎?」郭襄的心頭湧起一陣酸楚,但隨即,這股酸楚便化作了一抹無比明亮、倔強的笑意。
「既然你決定要用這柄劍去護住襄陽,去護住天下蒼生。那我郭襄,便沿著你走過的路,替你料理這些你顧不上的江湖宵小!」
郭襄翻身上驢,清脆的嬌喝聲在山坳中響起。
綠衫少女與青驢,化作一道充滿生機的殘影,繼續向南疾馳。
此後的半個多月裡,一樁奇異的傳聞開始在荊襄以北的江湖與民間悄然流傳。
世人皆知,有一位滿頭白髮、獨臂負劍的「黃衫客」,猶如天神下凡,專殺蒙古韃子與窮兇極惡之徒。
但漸漸地,人們發現,在這位黃衫客的行跡之後,往往還會出現一位騎著青驢、身穿淡綠色衫子的美貌少女。
這少女腰懸短劍,武功極高,掌法輕靈飄逸,猶如落花飛舞。她不殺蒙古大軍,卻專挑那些趁火打劫的綠林草寇、土豪劣紳下手。她將黃衫客震懾過、卻未來得及徹底肅清的餘孽,一一挑斷手筋腳筋,或是押送至尚存的南宋官府;她將繳獲的錢糧,悉數散發給沿途的流民。
一黃一綠,一前一後。
一個如雷霆般破陣摧城,一個如春雨般潤物無聲。
這兩道身影,始終未曾相遇,卻以一種奇妙的默契,在這片滿目瘡痍的亂世畫卷上,交織出了一曲令人心折的俠義長歌。
……
這日傍晚,郭襄行至距離襄陽城不足百里的一處驛道上。
前方,忽然出現了一支浩浩蕩蕩的流民隊伍。這支隊伍約莫有百餘人,與尋常流民不同的是,他們大多是青壯男子,推著幾輛破舊的獨輪車,車上裝滿了鐵錘、風箱等笨重的工具。
郭襄定睛一看,頓時認出,這正是她在風陵渡口擦肩而過的那批漢人工匠。
此時,這群工匠正陷入了麻煩之中。
初春的雨水讓驛道變得泥濘不堪。一輛裝滿了生鐵錠的獨輪車深深地陷入了泥坑中,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嚓聲,險些斷裂。幾個漢子光著膀子,在泥水裡喊著號子,拼命地推拉,卻始終無法將車輪拔出。
而在他們後方,隱隱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。十幾名游手好閒的潰兵,正騎著瘦馬,不懷好意地朝這邊逼近,顯然是看中了工匠們的物資與口糧。
郭襄見狀,秀眉微蹙,足尖在驢背上一點,身形猶如一隻白鶴,輕飄飄地落在了那輛陷入泥坑的獨輪車旁。
「各位大哥,讓一讓。」
郭襄清脆的聲音在泥濘的驛道上響起。
幾名工匠一愣,還未反應過來,便見這名看似嬌弱的綠衫少女,伸出白皙的雙手,按在了獨輪車的兩側車把上。
「起!」
郭襄運起桃花島的內功,雖然她功力尚淺,不及父母那般深厚,但這十幾年來打下的根基卻極為紮實。只見她雙臂微微發力,一股綿綿若存的巧勁自掌心吐出。
「咕嘟」一聲悶響,那輛足有數百斤重、陷入泥坑深處的獨輪車,竟被她硬生生地拔了出來,穩穩地推到了乾燥的路面上。
眾工匠看得目瞪口呆,紛紛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「多謝女俠相助!」為首的那名老鐵匠連忙上前作揖。
他抬起頭,看清郭襄的容貌時,忽然一拍大腿,驚喜地叫了起來:「哎呀!姑娘,是你!在風陵渡口,向我們打聽那位黃衫恩公的,就是你啊!」
郭襄微微一笑,點了點頭:「老伯好記性。你們這是要趕去襄陽城嗎?」
老鐵匠連連點頭,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,激動地說道:「是啊!那位黃衫恩公指點我們,說襄陽城的郭大俠正在招募工匠。我們這一百多號人,手藝都還拿得出手,與其被韃子抓去造船,不如去投奔郭大俠,給咱們漢人自己造守城的傢伙什!」
聽到「黃衫恩公」四個字,郭襄的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溫暖與驕傲。
這就是她喜歡的大哥哥啊。他雖然看似心如死灰、冷酷無情,但他的一言一行,卻始終在為這天下蒼生、為襄陽城的安危做著最實際的打算。
「只是……」老鐵匠轉頭看了一眼後方逼近的十幾名潰兵,眼中露出一絲懼色,「這世道太亂了,沿途不太平。我們這點乾糧,怕是保不住了。」
郭襄冷笑一聲,手按短劍:「老伯莫怕,有我在,幾隻跳蚤還翻不起大浪。」
她轉過身,迎著那十幾名潰兵走了過去。
那十幾名潰兵見一個美貌孤女攔路,頓時發出陣陣下流的鬨笑,紛紛拔出腰間的生鏽腰刀,便要上前輕薄。
然而,他們的笑聲還未落下,便化作了一連串淒厲的慘叫。
郭襄甚至沒有拔劍。
她身形如風,穿梭在十幾名潰兵之中。桃花島的「落英神劍掌」施展開來,只見掌影翻飛,猶如漫天落花,虛實難辨。
「啪!啪!啪!」
清脆的巴掌聲響徹驛道。郭襄下手極有分寸,她沒有取這些潰兵的性命,而是每人結結實實地賞了兩個耳光,隨即一腳踹在他們的丹田氣海之上。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十幾名潰兵皆是鼻青臉腫,捂著小腹在泥水中翻滾哀嚎,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。
「大宋的軍糧,養出你們這群欺軟怕硬的廢物!」郭襄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,「還不快滾!」
潰兵們嚇得肝膽俱裂,連滾帶爬地逃進了兩旁的樹林裡。
工匠們見郭襄武功如此高強,紛紛歡呼起來,看著她的眼神中滿是敬畏。
郭襄走回老鐵匠身邊,從懷中摸出一面雕刻著精緻花紋的玉牌。這玉牌上,赫然刻著一個剛勁有力的「郭」字。
「老伯,此處距離襄陽已不足百里,但韃子的長圍封鎖甚嚴。你們若是貿然靠近,恐有危險。」郭襄將玉牌遞給老鐵匠,「你們拿著這面玉牌,繞道去襄陽西門外的白芳林。那裡有丐幫的暗哨,你們將玉牌交給他們,他們自會設法護送你們進城。」
老鐵匠雙手接過玉牌,看著那個「郭」字,渾身猛地一震,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綠衫少女:「姑娘……你……你是郭大俠的……」
郭襄嫣然一笑,那笑容猶如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,明媚而坦蕩。
「郭靖,正是我爹爹。」
「哎呀!原來是郭二小姐!」百餘名工匠頓時激動得無以復加,紛紛跪倒在地。
在他們心中,郭靖便是這大宋天下的擎天之柱。如今不僅得到了黃衫客的救命之恩,又得到了郭大俠千金的親自護佑,這讓他們對前往襄陽、保家衛國的信念,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郭襄連忙將眾人扶起,柔聲囑咐了幾句路上需注意的暗號與地形。
老鐵匠看著郭襄,忍不住問道:「二小姐,您不跟我們一起回城嗎?郭大俠和黃幫主一定很想念您啊。」
郭襄的目光,越過工匠們的頭頂,投向了北方那逐漸暗下來的天際。
她的眼底,閃過一絲深深的眷戀,但很快,這絲眷戀便被一股猶如鋼鐵般的堅毅所取代。
「我還不能回去。」郭襄輕聲說道,像是在回答老鐵匠,又像是在對自己立誓,「城裡有爹爹和娘親守著,固若金湯。可是這城外,還有一個人在孤軍奮戰。他太苦了,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」
她牽過青驢的韁繩。
「我答應過自己,要陪他一起走這條路。韃子一天不退,我郭襄便一天不回襄陽!」
說罷,郭襄翻身上驢,對著工匠們抱拳一揖,隨即一撥驢頭,沒有向著南方的襄陽城而去,而是轉向了東北方向——那是蒙古大軍長圍駐紮最為密集的方位。
老鐵匠望著那道在暮色中漸行漸遠的綠色背影,眼眶微熱。
「黃衫客,郭二小姐……這大宋,終究還是有脊梁的啊!」
……
夜幕降臨。
襄陽城外百里,一處荒野的高崗之上。
郭襄坐在一堆篝火旁,將一根枯枝添入火中。火光映照著她那張略顯清瘦、卻越發英朗秀美的臉龐。
她沒有流淚,也沒有哀怨。
她知道,楊過昨夜在樊城外單人隻劍摧毀了蒙古人的五架回回巨砲,這個消息,她也是在白日的流民口中聽說的。
那是一種何等驚天動地、氣吞山河的壯舉。
但郭襄更能體會到,在那驚天一劍的背後,隱藏著怎樣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與悲涼。
「大哥哥,你這般不要命地打法,是在求死嗎?」郭襄抱著雙膝,下巴擱在膝蓋上,望著跳動的火燄,喃喃自語。
「你若是不想活了,襄兒便偏要讓你看到這世間還有光。你斬碎了韃子的巨砲,襄兒便替你清理這外圍的宵小。你做那九天之上的神龍,襄兒便做這荒野裡的草螢。」
郭襄從腰間解下一支小巧的竹笛。
這竹笛,是她小時候黃蓉親手為她削製的。
她將竹笛橫在唇邊,輕輕吹奏起來。
笛聲清脆悠揚,沒有哀傷,沒有淒涼,只有一種看透了紅塵萬丈、卻依然熱愛這滿目瘡痍的人間的灑脫與明朗。
這笛聲在空曠的荒野上飄蕩,穿透了寒冷的夜風,穿透了蒙古大營那沉悶的號角聲,一直飄向那未知的遠方。
在距離這座高崗數十里外的一處幽暗松林中。
一個滿頭白髮、獨臂負劍的身影,正坐在一棵古松的枝幹上,閉目調息。
神鵰棲息在他的身側,將巨大的頭顱埋在翅膀下。
忽然,那隨風飄來的、極其微弱的竹笛聲,掠過了松林的樹梢。
楊過那如古井無波的眼眸,緩緩睜開。
他聽不懂音律中那些繁複的變化,但他卻能聽出,這笛聲中蘊含著的那股猶如春日暖陽般、明媚而不屈的生機。
那是與他身上這股「黯然銷魂」的死寂,截然相反的力量。
楊過的眼底,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柔和。他沒有起身去尋找那吹笛之人,因為他知道,有些牽絆,不見,才是最好的保護。
他只是伸出左手,輕輕拍了拍身旁神鵰的鐵羽。
「這世間,終究還是有光亮的。」
夜色漸深。
一黃一綠,一老一少。
他們隔著數十里的荒野,在這被百萬大軍包圍的孤城之外,以一種無聲的方式,遙相呼應。
白首翁獨對斜陽,已成絕響;
而那騎著青驢、懷揣著天下蒼生的少女,卻正在這漫漫長夜中,悄然迎來屬於她,也屬於整個武林的,下一場黎明。
(第二回 黃衫客重臨塵世.白首翁獨對斜陽 完)

第三回 贈劍孤城酬故義.倚天屠龍鑄丹心
【起一】血肉磨坊,孤城危局
自那夜白髮黃衫客隻劍摧毀五架回回巨砲之後,襄陽城外的局勢,非但沒有迎來長久的平靜,反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瘋狂。
蒙古大汗忽必烈雄才大略,一統天下的野心決不允許在襄陽這座孤城下受挫。五架耗費巨資、原本寄予厚望的巨型拋石機一夜之間化為齏粉,這對大元軍威是何等的奇恥大辱?盛怒之下,忽必烈下達了死令:不計一切代價,踏平襄陽。
降將劉整為了將功折罪,更是親自擂動了攻城的聚將鼓。
沒有了巨砲的遠程轟擊,蒙古大軍放棄了取巧的攻城之法,轉而採用了自古以來最為原始、也最為殘酷的戰術——蟻附攻城。
這是一個不見天日的清晨。
彤雲低垂,天際猶如一塊巨大的鉛板,死死地壓在漢江兩岸。江風中不再有初春的濕潤與花香,取而代之的,是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與火油燃燒的焦臭味。
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
沉悶而密集的牛角號與戰鼓聲,在襄陽城北的曠野上轟然奏響。大地開始劇烈地顫抖,彷彿有一頭沉睡在地底的遠古凶獸正在甦醒。
城頭上,郭靖手按劍柄,猶如一尊鐵鑄的神像般矗立在女牆之後。他身披重甲,甲片上佈滿了暗黑色的血污與刀劍留下的深痕。兩鬢的斑白在風中凌亂,但他那一雙猶如深淵般沉穩的虎目,卻死死地盯著城外那片如海潮般湧來的黑影。
「放箭!」
隨著守城將領的一聲嘶吼,數以萬計的羽箭猶如飛蝗般從襄陽城頭傾瀉而下,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死亡的黑雲,狠狠地扎入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敵陣之中。
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戰場的喧囂。
衝在最前面的,並非蒙古的精銳騎兵,而是被強徵來的漢人簽軍與西域奴隸。他們大多衣不蔽體,手裡拿著簡陋的木盾,甚至有人手無寸鐵,完全是被身後蒙古督戰隊的彎刀逼迫著,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填平那寬闊的護城河。
箭雨落下,成百上千的奴隸兵猶如割麥子般倒下。但後方的人浪卻沒有絲毫停頓,踩著同伴的屍體,踩著那被鮮血染紅的泥水,發出絕望的嚎叫,繼續向前蠕動。
這是一座真正的血肉磨坊。
生命在這裡,變得比草芥還要低賤。無論是大宋的守軍,還是蒙古的士卒,在這絞肉機般的攻城戰中,都只是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數字。
當護城河終於被無數的沙袋與屍體填平,蒙古人的雲梯與攻城車,猶如一頭頭猙獰的怪獸,狠狠地撞在了襄陽城的城牆上。
「殺——!」
震天動地的喊殺聲中,無數蒙古悍卒咬著彎刀,頂著城頭砸下的滾木礌石與沸騰的金汁,猶如螞蟻般順著雲梯向上攀爬。
「倒火油!放檑木!」
黃蓉清脆而冷峻的聲音,在城頭的廝殺聲中穿透而出。她一身軟甲,手持碧綠的打狗棒,身形在城牆上穿梭如風。她沒有親自去與登城的敵軍廝殺,而是憑藉著桃花島奇門遁甲的造詣,將城頭上的數千名丐幫弟子與宋軍指揮得如臂使指。
一鍋鍋沸騰的熱油當頭澆下,緊接著便是無數燃燒的火把。雲梯上的蒙古士兵瞬間被點成了一個個火人,慘嚎著從半空中跌落,砸在下方的同袍身上,引起一片混亂。
然而,蒙古人的軍紀極其嚴酷,督戰隊在後方一字排開,凡有後退者,殺無赦。
不過半個時辰,便有數處城牆的防線告急。幾十名悍不畏死的蒙古死士,拼著被砍去手腳的代價,硬生生地翻上了城頭,與宋軍展開了慘烈的肉搏。
「當心!」
一處女牆後,幾名大宋長槍兵被一名身材魁梧的蒙古百夫長連斬數人,防線瞬間被撕開一個缺口。那百夫長滿臉獰笑,揮舞著染血的彎刀,便要引導更多的敵軍登上城牆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猶如山嶽般寬闊的身影,猛地擋在了那個缺口前。
是郭靖。
他沒有拔出腰間的佩劍,面對那名氣勢洶洶的蒙古百夫長,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,左腿微屈,右臂內彎,右掌劃了一個圓圈,呼的一聲,向外平推而出。
降龍十八掌,【亢龍有悔】!
這天下至剛至陽的掌法,在郭靖這位近六旬的老將手中使出,早已沒有了年輕時那種震耳欲聾的龍吟與狂暴的氣流。
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。
郭靖的這一掌,看似平平無奇,卻蘊含著他這幾十年來保家衛國的滿腔碧血,以及那身臻至化境的玄門內功。
掌風未至,那名蒙古百夫長便覺呼吸一滯,彷彿有一堵看不見的銅牆鐵壁當胸撞來。他引以為傲的彎刀甚至來不及舉起,便聽得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那百夫長連同他身後的七八名蒙古士兵,猶如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砸中,連慘叫都未及發出,整個人便如破麻袋般向後倒飛而出,直接從數丈高的城牆上跌落下去,重重地砸在城下的屍堆之中,筋骨盡碎。
郭靖掌勢不停,他邁開大步,沿著城牆邊緣大步行走。
「飛龍在天!」、「見龍在田!」、「雙龍取水!」
他每一掌拍出,掌力皆是重若千鈞。那些剛剛搭上城牆的雲梯,在接觸到他掌風的剎那,那合抱粗的木料竟如朽木般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,從中折斷。雲梯上的數十名蒙古士兵,猶如被秋風掃落的枯葉,慘叫著墜入城下那片燃燒的火海之中。
郭靖就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雄關,哪裡的防線最危急,他便出現在哪裡。憑藉著一人一雙肉掌,硬生生地將幾處即將崩潰的防線重新堵死。
丐幫群雄與守城將士見郭大俠神威凜然,頓時士氣大振,發出震天的狂吼,將那些剛剛露頭的敵人死死地壓了下去。
可是,站在城樓另一側的黃蓉,看著丈夫那猶如戰神般的身影,眼底卻沒有半分喜色,反而在心底湧起了一股無法遏制的悲涼。
她太了解郭靖了。
降龍十八掌固然天下無敵,但這門武功最耗內力。郭靖今年已經快六十歲了,他不是不知疲倦的神明,他只是一個血肉之軀的老人。
這場攻城戰從清晨打到晌午,郭靖已經在城頭上奔波了三個時辰。他拍斷了十幾架雲梯,震死了數百名敵軍。但是,城外的蒙古大軍卻彷彿無窮無盡,死了一批,立刻又有新的一批頂上。
黃蓉看到,郭靖每一次拍出掌力後,胸膛的起伏便會劇烈一分;她看到,那套原本威風凜凜的鎧甲上,早已被敵人的鮮血和自己的汗水浸透;她更看到,郭靖那握成拳頭的雙手,虎口處已經震出了細微的裂紋,正有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地落下。
「靖哥哥……你還能撐多久?」
黃蓉死死地咬著下唇,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,將目光從丈夫身上移開,繼續揮舞打狗棒,指揮著預備隊填補空缺。
她不能哭,更不能去勸郭靖休息。因為她知道,只要郭靖退下城牆半步,這滿城將士那根緊繃的弦,就會徹底斷裂。
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死戰。
個人的武功,在這種規模的歷史絞肉機面前,顯得何等蒼白無力。
你郭靖能一掌震死十人,那百人呢?千人呢?忽必烈甚至不需要派出什麼絕頂高手來與你單打獨鬥,他只需要用這源源不斷的奴隸與普通士卒,就能生生耗乾你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最後一滴真氣。
黃昏時分。
蒙古人的攻勢終於因為天色漸暗而稍稍放緩。伴隨著沉悶的鳴金聲,如潮水般的蒙古大軍開始如退潮般向後撤去,留下了城牆下一片猶如修羅地獄般的屍山血海。
護城河已經完全被填平,焦黑的殘肢斷臂、燃燒的攻城器械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城頭上,倖存的宋軍將士大多已經脫力,他們顧不得滿地的血污,橫七豎八地癱倒在青磚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許多人身上帶著致命的刀傷,醫官們穿梭在傷兵中,哀嚎聲不絕於耳。
郭靖靜靜地站在北門的城垛前。
他沒有坐下,雙手依舊死死地按在滿是缺口的青磚上,支撐著自己那猶如灌了鉛般沉重的身軀。
一抹斜陽穿破了厚厚的雲層,將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芒灑在郭靖的身上。他那滿頭的花白頭髮,被鮮血與汗水黏結在一起。他大口地喘息著,每一次呼吸,肺部都彷彿拉動著破舊的風箱,發出沙啞的嘶鳴。
黃蓉快步走到他身邊,掏出一方絲帕,輕輕地替他擦去臉上的血污。
「靖哥哥,韃子退了,你歇會兒吧。」黃蓉的聲音微微發顫。
郭靖轉過頭,看著妻子那佈滿塵土卻依舊溫婉的臉龐,勉強擠出一個憨厚的微笑。
「蓉兒,我沒事。」郭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他伸出那雙微微發抖的粗糙大手,握住了黃蓉的手,「韃子今日死傷慘重,明日……明日他們定會更加瘋狂。我們……守得住。」
他這句話說得極其緩慢,彷彿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。
黃蓉沒有拆穿他的強作鎮定,只是反握住他的手,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甲上。那冰冷的鐵甲上,還殘留著敵人的鮮血。
她望著城外那綿延無際的蒙古營帳,望著那些正猶如餓狼般舔舐傷口、準備明日再次撲來的百萬大軍。
這座孤城,這對夫婦,已經在這片歷史的驚濤駭浪中,苦苦支撐了幾十年。
但今日,看著郭靖那顫抖的雙手與疲憊的雙眼,黃蓉的心中,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了一個她一直不敢去觸碰的殘酷念頭。
襄陽,終究是守不住的。
這不是靠著一兩個絕世高手的滿腔熱血就能逆轉的死局。大宋的氣數,正在這日復一日的血肉磨坊中,被一點一滴地消耗殆盡。
夜風吹過,帶來了城外荒野中幾聲淒厲的狼嚎。
黃蓉閉上雙眼,腦海中思緒電轉。
既然城破人亡已是宿命,那麼,郭靖這身震古鑠今的絕世武功,以及他兵書匣中那部足以安邦定國的《武穆遺書》,難道也要跟著他們夫婦二人,一併在這襄陽城頭化為飛灰嗎?
絕不能!
若是連這抵禦外侮的武學與兵法都斷了傳承,那華夏的子孫後代,又拿什麼去驅除韃虜,復我河山?
一個關乎著百年武林、關乎著天下氣運的龐大計畫,開始在這位桃花島傳人、大宋第一聰明女子的腦海中,悄然萌生。

【起二】糧絕計窮,薪火之憂
入夜,襄陽城上空的彤雲愈發低沉,細密的春雨化作了連綿的冷雨,無聲地沖刷著這座剛剛經歷了血肉絞肉機洗禮的百年孤城。
城守府的後堂內,燭火昏黃,搖曳不定。
窗外,偶爾傳來幾聲夜巡更夫的梆子聲,伴隨著城北傷兵營裡隱隱約約的痛苦呻吟,在淒風冷雨中顯得格外淒涼。
黃蓉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案牘前。她的身上還穿著那件白天在城頭指揮作戰時的軟甲,連上面的點點血跡都未曾來得及擦拭。她的雙手,那雙曾經在桃花島的漫天花雨中彈奏瑤琴、烹調出天下絕味玉笛誰家聽落梅的靈巧雙手,此刻正緊緊握著一管紫毫筆,在一本厚厚的帳冊上飛快地勾畫著。
案頭上,堆滿了小山般的公文與帳簿。
「算盤……」黃蓉喃喃自語,左手撥動著一旁的算盤珠子。
「劈啪、劈啪……」
算珠碰撞的清脆聲,在死寂的書房中迴盪,卻敲得黃蓉的心一陣陣發緊。
這大半年來,蒙古大軍在城外築起百里長圍,徹底切斷了襄陽與樊城通往外界的陸路補給。而漢江水面上,蒙古人的水師更是日夜巡邏,鐵索橫江,南宋朝廷的運糧船根本無法靠近。
黃蓉看著帳冊上最後計算出的那個數字,握筆的手指不可遏制地微微一顫。紫毫筆尖懸在半空,一滴飽滿的濃墨悄然滴落,在泛黃的宣紙上暈染開一朵刺目的黑梅。
「兩年……」
黃蓉閉上雙眼,發出一聲極其疲憊的嘆息。
城中的糧草,加上搜刮盡了所有大戶的私糧,若是按戰時的最低口糧配給,最多,也只能再撐兩年。而城防所需的箭矢、火油、滾木礌石,在今日這般慘烈的消耗下,更是撐不過一年半。
這還是在襄陽城內十萬軍民不生瘟疫、不生內亂的極限情況之下。
至於臨安的朝廷?黃蓉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譏諷與悲涼的苦笑。
賈似道隻手遮天,每日在西湖的畫舫上鬥蟋蟀、聽吳儂軟語,把前線的告急文書盡數壓下。滿朝文武,皆在粉飾太平,又有誰會來管這漢江之畔、十萬軍民的死活?
「暖風薰得遊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」黃蓉在心底默念著這首前人的詩句,只覺一股深不見底的絕望,猶如這窗外的冷雨,一點點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放下筆,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,站起身來。
推開書房的門,穿過一條幽暗的迴廊,黃蓉來到了郭靖安歇的內室。
推開房門,一股濃重的金瘡藥氣味撲面而來。
郭靖並沒有睡下。他赤著上身,背對著房門,正坐在床榻邊,借著一盞孤燈,默默地擦拭著那柄伴隨了他幾十年的鐵弓。
聽到推門聲,郭靖沒有回頭,只是語氣溫和地說道:「蓉兒,夜深了,怎還不歇息?帳冊上的事,明日再看也不遲。」
黃蓉沒有說話,她緩步走到郭靖身後。
當她的目光落在郭靖那寬闊的後背上時,眼眶終究還是忍不住紅了。
那是一幅怎樣令人觸目驚心的畫面啊。郭靖的後背上,縱橫交錯著大大小小數十道傷疤。有早年在大漠留下的刀傷,有桃花島上受的劍傷,但更多的,是這幾十年來死守襄陽,在千軍萬馬中留下的創口。
而今日白天,為了堵住城牆的缺口,郭靖硬生生扛下了幾名蒙古悍卒的拼死反撲。他的右肩胛處,新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,此刻雖然敷了金瘡藥,但暗紅色的鮮血依然在緩緩滲出。
黃蓉快步走上前,從一旁的銅盆裡絞了一塊熱毛巾,輕輕地覆在郭靖的傷口旁,替他擦拭著周圍的血污。
「靖哥哥,你這般不要命地打法,身子早晚會熬不住的。」黃蓉的聲音微微哽咽,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那些凹凸不平的傷疤。
郭靖放下手中的鐵弓,轉過身,反握住妻子那雙沾著藥汁的手。
「蓉兒,今日若我不頂上去,北門便破了。」郭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質樸而憨厚的笑容,彷彿背上的傷口根本不長在他自己身上,「我這副身子骨,硬朗得很。只要我還能揮得動拳頭,韃子就休想跨過城牆。」
黃蓉看著丈夫那雙佈滿血絲、卻依舊堅定如初的眼眸,心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悲苦,終於如決堤之水般湧了上來。
她順勢靠在郭靖寬廣的胸膛上,聽著他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眼淚無聲地滑落,浸濕了郭靖的粗布單衣。
「靖哥哥,」黃蓉的聲音極輕,彷彿生怕驚碎了這片刻的安寧,「方才我盤點了庫房。城裡的糧草,即便一減再減,也撐不過兩年了。」
郭靖撫摸著黃蓉後背的手,微微一頓。
內室裡,忽然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窗外的雨聲,滴滴答答地敲打著殘破的屋簷。
郭靖沒有表現出震驚,也沒有憤怒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上,反而浮現出了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。他活了這大半輩子,經歷了無數的大風大浪,怎會不明白這襄陽城如今已是身陷絕境?
「兩年……」郭靖輕輕地重複了一句,語氣沉穩得猶如一座沉默的山嶽,「足夠了。我們在這裡多守一日,江南的百姓便能多過一日安穩日子。」
黃蓉抬起頭,看著丈夫的眼睛:「靖哥哥,臨安的朝廷,是不會派救兵來的。兩年之後,糧盡援絕,這襄陽城……終究是守不住的。」
這句話,黃蓉這幾十年來從未對郭靖說過。她是諸葛亮一般算無遺策的女中諸葛,她總是在想盡一切辦法去彌補這座孤城的漏洞。但在今夜,面對這冰冷的數字與無法逆轉的天下大勢,她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偽裝與僥倖。
郭靖看著妻子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龐,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心疼與愧疚。
「蓉兒,苦了你了。」郭靖伸出粗糙的大手,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,「你本是桃花島無憂無慮的女兒家,跟了我這個蠢笨之人,卻要在這血火連天的孤城裡,操勞了這大半輩子。」
「我不苦。」黃蓉搖了搖頭,嘴角勉強牽起一抹淒美的笑意,「能與靖哥哥結為夫妻,同生共死,蓉兒此生再無遺憾。」
郭靖點了點頭,虎目中透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:「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我郭靖受大宋皇恩,受天下百姓供養,唯有以死殉國,方能報答。只是……」
郭靖頓了頓,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,語氣中多了一絲牽掛:「只是苦了襄兒、破虜他們。等到了最後關頭,你定要設法帶著孩子們,還有丐幫的弟兄們突圍出去。」
「靖哥哥,你說什麼傻話?」黃蓉猛地打斷了他,眼神中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決絕,「我黃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?你在哪裡,我便在哪裡。這襄陽城頭,便是我們夫妻二人的歸宿。至於孩子們,他們是郭家的骨血,既然生在這亂世,便該有為國盡忠的覺悟。襄兒前幾日出城去尋過兒,若她能活下來,那是她的造化;若她與我們一同殉城,那也是郭家的門風!」
聽著妻子這番擲地有聲的言語,郭靖心中大慟,卻又大慰。他一把將黃蓉緊緊擁入懷中,彷彿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?
兩人在燈下相擁良久。
死亡,對於這對名震天下的神仙眷侶來說,已經不再是恐懼,而是一種即將到來的歸宿。
可是,當生死皆已看淡之時,黃蓉那絕頂聰慧的大腦,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比城破人亡更為可怕、更為深遠的災難。
她輕輕掙脫了郭靖的懷抱,目光落在了床榻內側,一個毫不起眼的木匣子上。
那個匣子裡,裝著一部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書冊。那是當年他們在大漠之中,從鐵掌峰上九死一生才尋回來的《武穆遺書》。正是憑藉這部兵法,郭靖才能在這襄陽城頭,以區區數萬兵力,抵擋住蒙古百萬大軍幾十年的狂轟濫炸。
而在郭靖的腦海中,更裝著那部包羅萬象、足以號令天下武林的《九陰真經》,以及威震天下的降龍十八掌。
黃蓉的臉色,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靖哥哥,我們夫妻二人死不足惜,可是……可是你的一身絕世武功,還有岳爺爺留下的這部《武穆遺書》,難道也要跟著我們,一併在這襄陽城頭化為飛灰嗎?」
郭靖微微一怔,順著黃蓉的目光看向那個木匣,眉頭也深深地皺了起來。
「韃子生性殘暴。」黃蓉的聲音在幽暗的內室中,透著一股不寒而慄的冷意,「一旦襄陽城破,他們定會屠城。大宋的江山若是盡數落入韃子之手,他們必定會焚毀漢人的兵書,禁絕漢人習武。若真是到了那一天,中原大地上的百姓,便只能世世代代做蒙古人的奴隸,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了!」
郭靖聽得渾身一震,猶如醍醐灌頂。
他這一生,只知死守城池,卻從未想過城破之後的百年大計。此刻聽黃蓉一說,才驚覺這其中的利害關係,竟比一座襄陽城的得失還要重大百倍。
「蓉兒,你說得對!」郭靖霍然站起身,神色激動,「岳爺爺的兵法,還有抗擊韃子的武學,絕不能斷絕在我們手裡!我們必須想個萬全之策,將這些東西傳承下去,留給後世有志於驅除韃虜的英雄豪傑!」
「可是,如何傳承?」黃蓉秀眉緊蹙,在屋內緩步踱了起來。
「若是尋常的埋藏之法,兵荒馬亂之中,時日一久,不是被雨水腐蝕,便是被盜墓賊挖掘。若是傳給某個弟子,且不說人心隔肚皮,單是在這亂世之中,誰又能保證自己能活到將這些秘密傳給下一代的那一天?」
黃蓉的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,從書架上的竹簡,一直看到牆上掛著的青銅古劍。
尋常之物,根本無法在這等改朝換代的浩劫中長久保存。木石易朽,布帛易腐,唯有……唯有那等堅不可摧、歷經千百年而不朽的奇珍異鐵!
黃蓉的腦海中,忽然猶如電光石火般,閃過了一個極其大膽、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。
「靖哥哥,」黃蓉猛地轉過身,那雙明亮的眼眸中,燃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,「若是有一種神兵利器,堅不可摧,又足以引起天下群雄的覬覦與爭奪。我們將兵法與武學的秘密,藏於這神兵之中。只要這世上還有人練武,只要這江湖還在,這神兵便會永遠流傳下去。直到有一天,一位真正的心懷天下的大英雄得到它,破解其中的秘密……」
郭靖聽得目瞪口呆,這等天馬行空的計策,也只有黃蓉這等聰慧絕頂之人才能想得出來。
「可是,蓉兒,」郭靖遲疑道,「要鑄造這等足以讓天下群雄瘋狂的神兵,談何容易?尋常的鑌鐵,根本無法打造出這等絕世兵刃。」
黃蓉的眉頭再次鎖了起來。
是啊,神兵難求。當年楊過手中的玄鐵重劍,便是舉世無雙的奇物,可惜已被楊過帶走,且楊過如今行蹤飄忽,心如死灰,又怎會輕易交出那等神物?
「或許,這便是天意吧。」黃蓉輕嘆了一聲,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幾分。
窗外,夜雨依舊連綿不絕。
夫妻二人站在這風雨飄搖的孤城之中,雖然看透了生死,卻為這華夏的薪火傳承,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之中。
他們並不知道,命運的齒輪,已經在城外那片血腥的荒野上,悄然轉動。
那個滿頭白髮、獨臂負劍的故人,正帶著那柄足以改變百年武林格局的絕世凶兵,在夜色的掩護下,向著這座百年孤城,無聲無息地靠近。

【承一】草螢聚火,少女將軍
襄陽城外百里,伏牛山餘脈。
這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與茂密的松林。自從蒙古大軍築起百里長圍之後,這片原本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,便成了隔絕生死的一道天然屏障。蒙古人的重裝騎兵在山林中施展不開,只能依靠百人一隊的輕騎與步卒,沿著山間的驛道巡邏,護送從北方源源不斷運往前線的糧草與輜重。
殘月如鉤,清冷的月光艱難地穿透厚厚的雲層與交錯的松枝,在佈滿落葉與泥濘的驛道上投下斑駁的碎影。
初春的夜風依舊冷得刺骨。
在驛道兩側一處名為「黑虎崖」的險要山坡上,茂密的灌木叢中,正靜靜地蟄伏著百餘道黑影。
這些人衣衫襤褸,手中拿著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:有生鏽的朴刀、削尖的竹木長矛,甚至還有伐木的斧頭與打鐵用的鐵錘。他們大多是從風陵渡口與沿途州縣逃難而來的漢人工匠與流民。
若在半個月前,這群烏合之眾若是見到蒙古人的戰馬,只怕早就嚇得雙腿發軟、跪地求饒了。
但此刻,他們趴在冰冷的泥土裡,緊緊握著手中的簡陋兵器,眼神中雖然還殘留著一絲緊張,但更多的,卻是一種困獸猶鬥的凶悍與決絕。
因為在他們的最前方,趴著一個穿著淡綠色皮襖的少女。
郭襄的臉上沾著幾抹泥污,原本白皙的雙頰被夜風吹得有些皸裂,那件曾經鮮亮明媚的綠衫,下襬處也早已被暗紅色的血漬與泥水染得辨不清原本的顏色。
她腰間懸著那柄削鐵如泥的短劍,一雙猶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,正死死地盯著山坡下那條蜿蜒的驛道。
這大半個月來,她沒有回襄陽城。
她帶著這群從風陵渡口救下的工匠,以及沿途收編的流民,就隱蔽在這蒙古大軍後方的荒山野嶺之中。她知道自己武功低微,無法像楊過那樣單人隻劍殺入敵營摧毀巨砲,但她有一顆得自母親黃蓉的七竅玲瓏心,以及得自父親郭靖的一腔熱血。
「大哥哥在前面破陣,我便在後方斷韃子的糧道。我郭襄,絕不做躲在父母羽翼下哭泣的廢物!」
這便是支撐著她在這茹毛飲血的荒野中,熬過一個個寒夜的信念。
「二小姐,」趴在郭襄身旁的那名風陵渡老鐵匠,壓低了聲音,語氣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敬畏,「探子回報,韃子的運糧隊,約莫還有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。押車的韃子有六十多人,全是帶甲的正軍。」
郭襄微微點頭,目光冷峻而沉穩。
她回過頭,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緊張得呼吸粗重的漢子們。
「大家莫慌。」郭襄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安定力量,「昨日我們已經演練過三次。這黑虎崖地勢狹窄,韃子的騎兵施展不開。等糧車一進入陷馬坑的範圍,陳老伯,你便帶人拉斷絆馬索。弓弩手不用瞄準,只管往人多的地方射。記住,不求殺敵多少,只求製造混亂。一旦火起,搶了糧食就撤入密林,絕不可戀戰!」
「是,全聽二小姐吩咐!」眾人齊齊低聲應諾。
在這短短的半個月裡,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少女,已經用她的智慧與勇敢,徹底征服了這群飽經風霜的漢子。她教他們利用地形佈置陷阱,教他們如何利用弓弩形成交叉火力,甚至親自帶著他們在黑夜中與蒙古巡邏隊搏殺。
在這些流民與工匠的心中,郭襄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郭大俠千金,而是帶著他們在這修羅地獄中求生的一位「少女將軍」。
「來了!」
郭襄目光一凝,將身子伏得更低。
驛道的盡頭,傳來了沉重的車輪碾壓泥土的「吱呀」聲,以及戰馬響鼻的聲音。
不多時,十幾輛滿載著糧草的騾馬大車,在六十多名蒙古騎兵與步卒的押送下,緩緩駛入了黑虎崖的隘口。
這些蒙古士兵顯然沒有料到,在距離前線大營不足百里的後方,竟然還會有成建制的南朝人馬敢來伏擊。他們隊形鬆散,幾名騎兵甚至還在馬上大聲說笑著。
當最前面的一輛糧車走到隘口最狹窄處時。
郭襄眼中寒芒一閃,猛地一揮右手。
「拉!」老鐵匠發出一聲低吼。
隱藏在驛道兩側泥土下的粗大絆馬索,瞬間被十幾個壯漢同時拉緊,猶如一條條從地底彈出的毒蛇,橫在了官道上。
「唏律律——」
最前面的幾匹蒙古戰馬猝不及防,前蹄被絆馬索死死絆住,頓時發出淒厲的嘶鳴,龐大的身軀向前栽倒。馬背上的蒙古騎兵被狠狠地拋飛出去,重重地砸在泥石上,骨斷筋折。
沉重的糧車失去了控制,撞在倒地的戰馬身上,瞬間翻覆,糧袋滾落一地,將原本就狹窄的驛道徹底堵死。
「有埋伏!敵襲!」
蒙古士兵大驚失色,紛紛拔出彎刀,大聲呼喝著想要穩住陣腳。
「放箭!」郭襄清脆的嬌喝聲在夜空中炸響。
「嗖嗖嗖!」
幾十支削尖的竹箭與從敵軍手中繳獲來的羽箭,從兩側的山坡上傾瀉而下。這些流民雖然不懂什麼高深的射術,但居高臨下,且敵軍擠作一團,這一波箭雨頓時射翻了十幾個蒙古步卒。
「殺!」
郭襄沒有絲毫猶豫,她嬌叱一聲,身形猶如一隻捕食的獵豹,率先從灌木叢中一躍而下。
人在半空,腰間的短劍已然出鞘。
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在夜色中閃過。
郭襄的武功,得自黃蓉與郭靖的真傳。桃花島的武功本就以輕靈繁複、變化莫測見長。但經歷了這半個月的殘酷實戰,郭襄的劍法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。
她捨棄了那些華而不實的虛招,將「落英神劍掌」的精巧步法與「玉漏催銀劍」的凌厲刺擊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。
武功大於招式,戰場大於江湖。
郭襄雙足剛一落地,便已鬼魅般地欺近了一名正欲彎弓搭箭的蒙古十夫長身前。
那十夫長大駭,連忙丟下長弓,拔出腰刀橫削郭襄的腰際。
郭襄不避不閃,身形猶如風中扶柳般奇異地一扭,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刀鋒。與此同時,她手中的短劍順著刀身一滑,劍尖猶如毒蛇吐信,極其精準地刺入了那十夫長的咽喉。
「嗤!」
鮮血狂噴而出,濺在了郭襄那淡綠色的衣袖上。
郭襄沒有半分停頓,她拔出短劍,足尖在十夫長即將倒下的屍體上一蹬,借力再次躍起,猶如一隻穿花蝴蝶,在混亂的敵陣中穿梭。
「噗!噗!」
又是兩名蒙古士兵被她一劍封喉。
殺戮,對於一個二十歲的少女來說,本該是極其殘酷與恐懼的事情。
但郭襄的眼神中,卻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。她知道,在戰場上,對敵人的仁慈,便是對自己身後那些百姓的殘忍。她每殺一個韃子,襄陽城上的壓力便會減輕一分。
「殺韃子!搶糧食啊!」
山坡上的百餘名流民與工匠見二小姐如此神勇,頓時士氣大振。他們發出猶如野獸般的狂吼,揮舞著斧頭、鐵錘與竹矛,猶如潮水般從兩側山坡衝了下來,與陷入混亂的蒙古士兵絞殺在一起。
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的肉搏戰。
蒙古士兵雖然訓練有素,但驛道被毀壞的糧車堵死,戰馬失去了衝鋒的空間,在這種狹窄的地形下,反而是那些手持長柄竹矛與重型鐵錘的工匠們佔據了上風。
鮮血染紅了泥濘的驛道,殘肢斷臂四處飛舞。
郭襄猶如一道綠色的閃電,哪裡的敵軍抵抗最為激烈,她便出現在哪裡。她的內力雖然不夠深厚,無法像郭靖那樣一掌震死數十人,但她的劍法卻精妙無雙,專尋敵人盔甲的縫隙下手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六十多名蒙古押糧兵,便在這場精心策劃的伏擊中,被悉數斬殺。
山谷中,再次恢復了平靜,只剩下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在夜風中發出不安的嘶鳴。
「二小姐!我們贏了!我們把韃子全殺了!」老鐵匠滿臉是血,激動得渾身發抖,手中還握著一把沾滿腦漿的鐵錘。
流民們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他們不敢相信,自己這些曾經只能任人宰割的羔羊,竟然真的憑藉自己的雙手,全殲了一隊裝備精良的蒙古正軍。
郭襄站在滿地的屍體中央,劇烈地喘息著。
她那握著短劍的右手微微發抖,虎口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。雖然大獲全勝,但她的體力也已經消耗了大半。
但她沒有讓自己露出半分疲態。
她收劍入鞘,大步走到那十幾輛糧車前。
「快!把糧袋都卸下來!每人扛一袋,扛不動的就兩個人抬!能拿多少拿多少!」郭襄果斷地下達命令。
眾人轟然應諾,紛紛上前爭搶糧食。在這亂世之中,糧食便意味著生命。
「二小姐,剩下的這些糧車怎麼辦?還有好幾十石糧食呢,我們實在扛不走了。」一名漢子看著那些帶不走的糧草,滿臉痛惜地問道。
郭襄眼神一冷,從地上撿起一支火把。
「燒了!一粒糧食也不給韃子留下!」
說罷,她將火把狠狠地擲入了一輛裝滿糧草的木車中。
初春雖然潮濕,但在火油的助燃下,火勢瞬間蔓延開來。十幾輛糧車很快便化作了熊熊燃燒的火海,火光將半邊夜空都映得通紅。
看著那沖天的火光,郭襄的嘴角,終於勾起了一抹明媚而驕傲的笑意。
「大哥哥,你看見了嗎?」她在心底默默地說道,「你砸碎了韃子的巨砲,襄兒便燒了韃子的糧草。我們雖未見面,卻是在並肩作戰呢。」
「撤!全體撤入密林!」
郭襄估算著時間,這沖天的火光,很快便會引來附近幾十里內的蒙古大部隊。
眾人扛著糧袋,在郭襄的掩護下,迅速向著黑虎崖後方那片深山老林中撤退。只要遁入那片地形複雜的密林,蒙古人的騎兵便再也奈何不了他們。
然而,戰場上的局勢,往往瞬息萬變。
就在流民隊伍剛剛撤入山林邊緣,郭襄親自留在隘口處負責斷後、清理沿途痕跡時。
「嗚——!!!」
一陣極其淒厲、低沉,與尋常蒙古牛角號截然不同的奇異號角聲,忽然從北方的驛道盡頭傳來。
這號角聲彷彿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魔力,穿透了熊熊燃燒的火海爆裂聲,直刺人的耳膜,令人氣血翻湧、心浮氣躁。
郭襄臉色驟變,猛地轉頭望去。
只見在火光的映照下,北方的官道上,出現了一隊約莫三十人的騎兵。
這些騎兵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,戰馬皆是清一色的西域良駒,四蹄翻飛,猶如一陣黑色的旋風。
但最讓郭襄感到心悸的,並不是這隊騎兵的速度,而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猶如實質般的恐怖氣息。
這三十人,並沒有穿戴蒙古軍中常見的皮甲或鐵甲,而是清一色地披著暗紅色的喇嘛袈裟。他們手中沒有拿彎刀或長矛,而是各自拿著金剛杵、戒刀、法輪等奇門兵刃。
為首的一人,身形極其瘦高,猶如一根乾枯的竹竿。他頭戴尖頂黃帽,手持一柄巨大的白骨念珠,一雙深陷的眼窩中,閃爍著猶如毒蛇般陰冷怨毒的光芒。
「密宗高手!」
郭襄心頭猛地一沉,瞬間認出了這些人的來歷。
自當年金輪國師兵敗身亡後,忽必烈對西域密宗越發倚重。如今蒙古大軍的國師,乃是密宗的一代宗師八思巴。這群披著袈裟的喇嘛,顯然是八思巴座下的頂尖高手,專門被派來清剿後方這些神出鬼沒的南朝游擊隊伍。
「留下他們!一個活口不留!」
那名瘦高的喇嘛將手中的白骨念珠猛地一揮,發出一聲生硬而尖銳的漢語怒吼。
三十名密宗高手紛紛從馬背上騰空而起。他們的輕功極高,竟猶如三十隻巨大的血色蝙蝠,越過那熊熊燃燒的糧車火海,帶著令人窒息的殺氣,直撲向山林邊緣的流民隊伍。
「快走!往深山裡跑,千萬別回頭!」
郭襄自知遇到了生平僅見的大敵,這等密宗高手,絕非那些流民工匠所能抗衡,若是被他們衝入人群,只需片刻功夫,這百餘人便會被屠戮殆盡。
她沒有退縮。
綠衫少女猛地拔出短劍,身形一轉,孤身一人擋在了那條通往密林的狹窄山道前。
她那單薄的身軀,在三十名猶如兇神惡煞般的密宗高手面前,顯得何等渺小。但她握劍的手,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「我是郭靖的女兒,我絕不後退!」
郭襄咬緊牙關,將體內的桃花島內力催發至極限,迎著那漫天撲來的暗紅色袈裟,義無反顧地揮出了手中的長劍。

【承二】血染碧衫,密宗強敵
三十道暗紅色的身影,猶如三十隻巨大的嗜血蝙蝠,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,輕飄飄地落在了黑虎崖通往密林的狹窄山道前。
為首的那名瘦高喇嘛,面容枯槁,雙眼深陷,猶如一具披著袈裟的乾屍。他手中撚著一串由一百零八顆人頂骨打磨而成的白骨念珠,每撥動一顆,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此人名叫丹巴,乃是蒙古國師八思巴座下的四大護法弟子之一,深得密宗「大手印」與「龍象般若功」的真傳,一身內力剛猛陰毒,在蒙古大軍中享有極高的威名。
丹巴那雙猶如毒蛇般的眼眸,冷冷地掃過驛道上熊熊燃燒的糧車與滿地的蒙古士兵屍體,最終落在了獨自一人擋在山道口的郭襄身上。
「區區一個南朝的黃毛丫頭,竟敢壞我大元軍國大事!」丹巴操著生硬的漢語,聲音尖銳刺耳,猶如夜梟夜啼,「方才聽你自報家門,你是襄陽郭靖的女兒?」
郭襄背對著身後那片深邃的密林,聽著林中流民們逐漸遠去的腳步聲,心中稍稍安定了幾分。只要她能在這裡多拖延一炷香的時間,那些百姓便能徹底遁入深山,逃出生天。
她握緊了手中的短劍,劍尖斜指地面,昂起下巴,毫不畏懼地迎著丹巴陰毒的目光,冷笑道:「不錯!本姑娘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襄陽郭襄是也!你們這群化外蠻夷,不守清規戒律,卻跑來中原助紂為虐,今日便教你們見識見識我大宋的武功!」
聽到「郭襄」二字,三十名密宗高手皆是微微一陣騷動。
郭靖威震天下,乃是蒙古大軍南下最大的絆腳石。忽必烈早有重賞:若能生擒郭靖家眷,賞萬金,封萬戶侯。
丹巴眼中貪婪之色大盛,乾癟的嘴唇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:「好!好極了!長生天保佑,竟將郭靖的女兒送到了貧僧面前。活捉她,帶回大營獻給大汗,襄陽城不攻自破!」
「想抓我?先問過我手中的劍答不答應!」
郭襄深知敵眾我寡,且對方皆是內功深厚的頂尖高手,若是讓他們形成合圍之勢,自己絕無生還之理。對付這等強敵,唯有先發制人,以快打慢!
話音未落,郭襄足尖在地上一點,身形猶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碧綠落葉,主動朝著那三十名密宗高手撲了過去。
人在半空,她手中的短劍已化作一片耀眼的寒芒。
桃花島絕學,【玉漏催銀劍】!
這套劍法乃是黃藥師觀東海潮汐、聽漏壺滴水之聲所創,劍意連綿不絕,輕靈奇幻到了極致。
「嗤嗤嗤!」
三聲輕響。郭襄身形如電,瞬間穿入敵陣。三名衝在最前面的紅衣喇嘛只覺眼前一花,還未看清對方的身法,便覺手腕與咽喉處微微一涼。
鮮血飆射而出。兩名喇嘛捂著咽喉倒地不起,另一名喇嘛則慘叫著丟下了手中的戒刀。
「好俊的身法!結陣!」
丹巴見郭襄劍法如此精妙,不由得微微一驚,連忙轉動白骨念珠,厲聲大喝。
剩下的二十多名密宗高手訓練有素,立刻散開,踩著奇異的步伐,將郭襄團團圍在核心。他們口中開始齊聲誦念起密宗的降魔真言。
「唵!嘛!呢!叭!咪!吽!」
這二十幾人皆具備極深的內功底子,此刻齊聲暴喝,聲音猶如銅鐘大呂,在狹窄的山道間來迴盪漾。這並非尋常的誦經,而是密宗一門極其厲害的音波音攻之術,名為「大明咒陣」。
音波夾雜著剛猛的內家罡氣,猶如無形的重錘,一波接一波地砸向被圍在中央的郭襄。
郭襄只覺耳膜一陣刺痛,心跳瞬間加快,體內原本運轉流暢的桃花島真氣,竟被這股聲浪震得隱隱有失控散亂之象。
「不好!這些番僧的內功太強!」郭襄心中暗驚。她自幼貪玩,雖然聰慧絕頂,但於內功修煉上終究沒有下過苦功,比起郭靖那等渾厚無匹的內力,自然是天差地別。
面對這等音波攻擊,郭襄緊咬銀牙,強行運起母親傳授的清心口訣,抱元守一。同時,她腳下步法再變,踩出了桃花島的「奇門遁甲」方位,在重重包圍中左衝右突,猶如一條在驚濤駭浪中穿梭的游魚。
「呼!」
一柄重達數十斤的帶齒法輪,帶著刺耳的破空聲,從背後朝著郭襄的後心狠狠砸來。
郭襄彷彿背後長了眼睛,身子向前不可思議地一傾,短劍反手向上輕輕一挑。
「噹!」
劍尖極其精準地刺在了那法輪的軸心處。郭襄借著這一挑的反震之力,身形猶如大鵬展翅般騰空而起,避開了正面三柄戒刀的合擊。
然而,她人在半空,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之際。
一直站在外圍掠陣的丹巴,終於出手了。
他那雙深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狠毒的厲芒,乾枯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揮。
「呼啦——」
那一串一百零八顆的白骨念珠,猶如一條白色的毒蟒,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內力,朝著半空中的郭襄席捲而去!
這念珠上的每一顆頭骨,都經過密宗秘法炮製,沉重如鐵,加之丹巴數十年的「大手印」內力灌注,這一擊的威力,足以將一塊千斤巨石擊得粉碎。
郭襄身在半空,已避無可避。
危急關頭,她展現出了遠超年齡的戰鬥直覺與決絕。她沒有試圖用短劍去格擋那雷霆萬鈞的念珠,因為她知道,自己的短劍絕對承受不住這等重擊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全身殘存的真氣盡數聚於左掌,朝著那飛來的白骨念珠,拍出了桃花島掌法中最為剛猛的一招。
「砰!」
雙掌與白骨念珠在半空中轟然相撞。
一股沛然莫禦的狂暴氣浪瞬間炸開。郭襄只覺左臂猶如被一柄千斤大鐵鎚狠狠砸中,整條手臂瞬間失去了知覺,臂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嚓聲。
「噗!」
一口鮮血從郭襄的口中噴出,在夜風中化作一片悽艷的紅霧。
她的身軀猶如斷了線的風箏,被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狠狠地拋飛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山道旁的一塊青石上,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悶響。
「二小姐!」
遠處尚未完全撤入密林的幾名工匠回頭看到這一幕,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呼,便要轉身衝回來救人。
「別回來!走!快走!」郭襄倒在泥水裡,一邊大口大口地嘔著鮮血,一邊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喊著。
那幾名工匠含著熱淚,知道自己回來也是送死,只能咬著牙,一頭扎進了漆黑的松林深處。
丹巴收回白骨念珠,冷冷地看著倒在血泊中、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郭襄。
「到底是郭靖的種,骨頭倒是硬得很。」丹巴緩步走上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郭襄,猶如看著一隻垂死的獵物,「可惜,你的內力太弱了。中了貧僧的大手印,你已是五臟移位、經脈寸斷,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。」
郭襄用右手將短劍深深地插入泥土中,以此為支撐,艱難地、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。
她的左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,顯然已經脫臼或骨折。那件淡綠色的皮襖上,沾滿了泥水與觸目驚心的鮮血。她原本紅潤的臉頰此刻蒼白如紙,每一次呼吸,都會牽動五臟六腑的劇痛。
但她沒有倒下,更沒有屈膝。
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,依舊燃燒著猶如烈火般不屈的光芒。
「韃子……」郭襄抹去嘴角的血跡,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充滿譏諷與傲意的冷笑,「你們這些只會恃強凌弱的走狗,永遠也不會明白,我們漢人的骨頭,究竟有多硬。」
她想起了父親郭靖那猶如山嶽般屹立在襄陽城頭的背影;想起了母親黃蓉在深夜裡對著地圖殫精竭慮的面容;想起了那百餘名獲救後對著她磕頭流淚的工匠百姓。
最後,她的腦海中,浮現出了那個滿頭白髮、獨臂負劍,在荒野中孤獨前行的黃衫身影。
「大哥哥……」郭襄在心底默默地念著,「襄兒沒有給你丟臉。你一個人在這冰冷的亂世裡走得太苦,襄兒本想陪你一起走下去……看來,襄兒要失約了。」
郭襄知道,自己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。
面對眼前這二十多名毫髮無損的密宗高手,她連揮劍的力氣都已經快要耗盡了。
但她郭襄,哪怕是死,也絕不願意做蒙古人的俘虜,去要挾自己的父母!
「抓活的!廢了她的武功,挑斷她的手筋腳筋!」丹巴見郭襄眼中流露出死志,生怕這份天大的功勞飛了,連忙厲聲下令。
七八名紅衣喇嘛手持戒刀與法輪,猶如一群餓狼般朝著郭襄撲了上去。
郭襄深吸了最後一口氣,將體內僅存的一絲真氣逼入握劍的右手。她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,哪怕是拼著被亂刀砍死,她也要在臨死前拉上幾個墊背的。
鋒利的戒刀在月光下閃爍著森寒的幽光,距離郭襄的咽喉已不足三尺。
郭襄平靜地閉上了雙眼。
「爹,娘,女兒先走一步了。願大宋不亡,願襄陽不破。」
就在郭襄閉上雙眼、準備迎接死亡降臨的這千鈞一髮之際!
山谷中的風,忽然變了。
原本從北方吹來的淒冷夜風,在這一瞬間,彷彿被某種不可思議的龐大力量生生截斷。
緊接著,一股猶如雷霆萬鈞、又似深海狂潮般的恐怖氣壓,毫無徵兆地籠罩了整個黑虎崖的夜空!
「錚——!」
一聲低沉、蒼茫、彷彿能穿透九幽地獄的奇異劍鳴,在黑暗的山林深處轟然炸響。
那聲音中,沒有一絲一毫的鋒芒畢露,只有一種重若千鈞、大巧不工的絕世霸氣,以及一股令人肝腸寸斷的無盡蒼涼。
這聲劍鳴剛一入耳。
衝向郭襄的那七八名密宗喇嘛,忽然渾身一僵,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。
他們驚恐地瞪大了雙眼,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、極其恐怖的畫面。
「呼——轟!」
夜空中,一道巨大的黑影猶如隕石墜地般,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氣爆聲,從數十丈外的漆黑松林中破空飛來!
那是一柄劍。
一柄足有數尺長、通體被粗布層層包裹的奇重巨劍!
它沒有劍氣的吞吐,也沒有劍光的閃爍,但它攜帶的那股無堅不摧的罡風,卻已經將其所過之處的空氣生生擠壓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。
「什麼東西?!」
丹巴大駭,他身為絕頂高手,自然能感受到這柄飛來巨劍上所蘊含的恐怖內力。那種內力之深厚、之霸道,簡直超越了他對武學的認知!
他根本來不及去救援那些手下,本能地將手中的白骨念珠猛地向前一拋,試圖阻擋那柄巨劍的去勢。
「砰!」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那串以密宗秘法祭煉了數十年、堅逾精鋼的白骨念珠,在觸及那柄裹布巨劍的剎那,竟猶如脆弱的朽木一般,瞬間爆裂成無數粉碎的骨渣!
而那柄玄鐵重劍的去勢,竟沒有絲毫的停頓。
「噗噗噗噗!」
重劍猶如一頭狂暴的黑色怒龍,帶著摧枯拉朽的萬鈞之勢,從那七八名僵立原地的密宗喇嘛胸前橫掃而過。
沒有任何兵刃能阻擋,沒有任何護體真氣能抗衡。
那七八名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的密宗喇嘛,連一聲慘叫都未及發出,胸骨與內臟便被這股恐怖的罡風徹底震碎。他們的身軀猶如秋風中的落葉,被這股氣浪裹挾著,倒飛出十幾丈外,重重地砸在山崖的岩壁上,化作了一攤攤模糊的血肉。
一劍之威,破空百步,瞬殺八大高手!
「哐當!」
玄鐵重劍在掃平了威脅郭襄的敵人後,猶如長了眼睛一般,直直地插在了距離郭襄腳前不足三尺的青石板上。
大半個劍身沒入堅硬的岩石之中,劍柄猶自在夜風中微微震顫,發出令人心悸的低鳴。
整個黑虎崖,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剩下的十幾名密宗高手,包括那位不可一世的丹巴護法,皆是臉色慘白,雙腿如篩糠般劇烈發抖,甚至連看都不敢去看那柄插在面前的巨劍。
隔空馭劍百步,這等傳說中的「御劍殺敵」之術,早已經超越了武學的常理!
郭襄緩緩睜開雙眼。
她沒有看那些被震碎的屍體,也沒有看那群嚇破了膽的番僧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定格在面前那柄被粗布包裹著的巨大黑劍上。
那一瞬間,她忘記了左臂的斷骨之痛,忘記了五臟六腑的重傷,也忘記了身處的絕境。
她的眼眶瞬間紅了,淚水猶如決堤的春水般湧了出來。但她的嘴角,卻綻放出了一抹比這世間所有春花都要明媚、都要絢爛的笑容。
「大哥哥……」
郭襄的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,但語氣中卻透著無盡的安心與喜悅。
「襄兒就知道,你一定就在這附近。」
她沒有轉頭去尋找那個隱藏在暗處的身影,也沒有大聲呼喊他的名字。
因為她懂他。
她知道,他已經不是那個喜歡在天下群雄面前顯露身手的神鵰大俠了。他將自己隱藏在這無邊的黑夜中,做一個無聲的守護者,便是不想再被世俗的恩怨與故人的情感所牽絆。
既然他不願現身,那她便絕不點破。
「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?!」
丹巴嚥了一口唾沫,強壓下心頭的恐懼,朝著那片漆黑的松林厲聲喝問,「我等乃是大元國師八思巴座下弟子,閣下敢殺我密宗之人,難道不怕我大元百萬鐵騎的報復嗎?!」
他的話音剛落。
漆黑的松林深處,忽然傳來了一聲極其冷漠、極其空洞,卻又彷彿蘊含著萬丈波瀾的沙啞聲音。
「滾。」
只有一個字。
但這個字,卻猶如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丹巴與所有密宗高手的心坎上。
伴隨著這個字落下的,是一股猶如實質般、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恐怖殺氣。那股殺氣中,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死寂,彷彿只要他們再敢說半個字,這片山林便是他們的葬身之地。
丹巴知道,隱藏在暗處的這個人,若是想殺他們,不過是多扔幾次劍的功夫。
「走!」
丹巴哪裡還敢有半點逗留的心思,他咬碎了牙關,看了一眼郭襄,又看了一眼那柄插在地上的玄鐵重劍,一揮手,帶著剩下的十幾名殘兵敗將,猶如喪家之犬般,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山道上,再次恢復了平靜。
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以及夜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。
郭襄沒有去拔那柄玄鐵重劍,她知道那不是她能拿得動的東西。
她只是靜靜地坐在血泊中,望著那片幽暗的松林。
她知道,那雙看透了世間滄桑的眼睛,此刻正隱藏在黑暗中,默默地注視著她。
「大哥哥,謝謝你。」郭襄在心底輕聲說道。
松林中,沒有任何回應。
過了許久,一道無形的罡風極其溫和地拂過山道。那柄插在青石板上的玄鐵重劍,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拔出,「嗖」的一聲,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,倒飛回了那片漆黑的密林之中。
劍去無痕。
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,只是郭襄瀕死前的一場幻夢。
但郭襄知道,這不是夢。
她掙扎著站起身,沒有向密林的方向走去,而是轉過身,步履蹣跚地朝著工匠們撤退的深山方向走去。
夜色中,一老一少,一明一暗,在這血火交織的亂世荒野上,完成了一場最為極致、也最為默契的「暗影守護」。

【承三】劍歸無言,暗影療傷
幽暗的松林深處,夜風穿過茂密的針葉,發出猶如海潮般低沉的呼嘯。
「嗖——!」
一道黑色的閃電自黑虎崖的夜空中倒飛而回,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氣爆聲,精準無比地落入了這片深邃的黑暗之中。
楊過站在一根粗壯的古松枝幹上,左手穩穩地探出,一把抓住了那柄倒飛而回的玄鐵重劍。
入手的瞬間,一股極其狂暴的反震之力順著劍柄狂湧而入。這等「隔空馭劍百步殺敵」的絕世武功,固然驚世駭俗,但對於施展者內力的消耗與經脈的負荷,亦是難以想像的巨大。
楊過悶哼一聲,身形在樹幹上微微晃了一晃。他那空蕩蕩的右側衣袖被真氣激得高高鼓起,體內猶如翻江倒海一般,氣血劇烈翻湧。但他死死地咬住牙關,硬生生地將喉頭湧上的一股腥甜嚥了回去,隨即運起《九陰真經》的玄門正宗內功,引導著體內紊亂的真氣緩緩歸入丹田。
直到氣息平復,他才低下頭,透過松枝的縫隙,望向山腳下的那條羊腸小道。
在那裡,那個穿著淡綠色皮襖、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的少女,正步履蹣跚地朝著深山的方向走去。
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呼喊他的名字。
她走得很慢,每邁出一步,身子都會痛苦地搖晃一下,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,彷彿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告訴隱藏在暗處的他:大哥哥,襄兒沒事,襄兒能自己走下去。
看著這道倔強而孤獨的綠色背影,楊過那猶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眸中,浮現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痛楚與憐惜。
十六年前,在風陵渡口的客店裡,那個聽著說書人講述神鵰大俠傳奇、眼中閃爍著無盡憧憬的小女孩;那個在漫天風雪中,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去捉九尾靈狐的明媚少女。
那時的她,是何等的天真爛漫,何等的不識愁滋味。
而如今,這個本該在父母的羽翼下被千嬌百寵的「小東邪」,卻在這腥風血雨的修羅場中,學會了殺人,學會了流血,學會了將所有的委屈與痛苦都咬碎了嚥進肚子裡。
「襄兒……你長大了。」
楊過在心底輕輕地嘆息了一聲。
他為她的成長與堅韌感到驕傲,但更多的,卻是一種深深的自責與悲哀。這亂世,究竟要將多少美好的事物摧毀,要將多少純真的靈魂逼入這無盡的殺戮之中?
楊過沒有立刻轉身離去。
他將玄鐵重劍重新背負在身後,身形猶如一隻無聲的夜梟,在松林的樹冠間輕靈地起落,始終與郭襄保持著數十丈的距離,一路暗中跟隨。
郭襄沿著崎嶇的山道走了大約三里地,終於在一個隱蔽的山坳處,與那些先一步撤退的流民和工匠匯合了。
「二小姐!您回來了!」
老鐵匠等人見到郭襄活著回來,頓時喜極而泣,紛紛圍了上去。
然而,當他們看清郭襄此刻的模樣時,所有的歡呼聲都戛然而止。
郭襄的臉色已經慘白得沒有了一絲血色,嘴唇透著一股駭人的烏青。她的左臂軟綿綿地垂著,每喘一口氣,嘴角都會溢出一絲帶著暗黑色的血跡。
「二小姐,您受了重傷!」老鐵匠驚呼一聲,連忙上前想要攙扶。
「別碰她!」一名懂些醫理的年長流民連忙制止,聲音發抖,「二小姐受的是極重的內傷,經脈受損,若是胡亂觸碰,只怕會加重傷勢!」
郭襄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,看著周圍那些焦急而關切的面孔,輕聲說道:「大家……莫慌。我還死不了。韃子……已經退了。今夜就在這山坳裡歇息,不要生火,免得引來追兵。」
話音剛落,她強撐著的那口真氣終於徹底渙散。
郭襄身子一軟,猶如一片凋零的落葉,眼前一黑,徹底昏死了過去。
「二小姐!」
山坳中頓時亂作一團,流民們驚慌失措,卻又束手無策,只能將郭襄平放在一處乾燥的草叢上,急得團團轉。
夜色愈發深沉。
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。那些流民與工匠奔波了一夜,又經歷了生死搏殺,此刻皆是精疲力竭。在輪流守夜的情況下,大多數人很快便背靠著山壁,陷入了沉睡。
山坳裡,只剩下偶爾的鼾聲與夜風穿過灌木叢的沙沙聲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奇異的微風,悄無聲息地拂過了山坳。
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樣。
但當那名負責守夜的老鐵匠揉了揉乾澀的眼睛,再次看向郭襄躺著的地方時,卻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,險些驚呼出聲。
在郭襄的身旁,不知何時,竟多出了一個猶如鬼魅般的黃色身影!
那人滿頭白髮,背對著眾人,正單膝跪在郭襄的身側。
「黃……黃衫大俠!」老鐵匠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,把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生生地嚥了回去。他激動得渾身發抖,卻極其懂事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,甚至悄悄地退開了幾步,背過身去,為這兩人把風。
楊過靜靜地看著昏迷中的郭襄。
她雙眉緊蹙,額頭上佈滿了冷汗,呼吸極其微弱且紊亂。密宗宗師丹巴的那記「大手印」,威力何等陰毒剛猛。郭襄雖然在最後關頭以桃花島內力相抗,但終究功力尚淺,那股陰毒的內勁已經侵入了她的五臟六腑,正猶如附骨之疽般,不斷吞噬著她的生機。
若不盡早將這股陰毒內力逼出,不出三日,郭襄便會心脈枯竭而亡。
楊過沒有絲毫猶豫。
他緩緩伸出左手,掌心向下,虛按在郭襄胸口上方寸許處。
一股至柔至純、猶如春水般的九陰真氣,順著他的掌心,源源不絕地透入郭襄的體內。
楊過不敢動用自己那剛猛無儔的狂暴內力,生怕傷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。他將內力轉化為古墓派《玉女心經》中最為溫和的療傷法門,猶如抽絲剝繭一般,一點一點地去化解、驅逐那股盤踞在她心脈附近的密宗罡氣。
這是一項極其耗費心神的精細活計。
山坳中寒氣逼人,但楊過的頭頂卻漸漸升騰起了一絲絲白色的霧氣。他那隱藏在白髮下的臉龐上,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隨著九陰真氣的遊走,郭襄體內的兩股力量開始了無聲的交鋒。
只見郭襄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,她那原本烏青的嘴唇,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。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,郭襄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猛地偏過頭,「哇」的一聲,吐出了一大口暗黑色的淤血。
這口淤血一吐,她緊蹙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,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,也變得平穩而綿長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楊過緩緩收回左掌。
他知道,郭襄體內的致命隱患已經被徹底拔除。她自幼根基深厚,剩下的皮肉之傷與斷骨之痛,只需靜養月餘,便可痊癒,甚至經過這次生死歷練,她的內功還會因禍得福,更上層樓。
楊過從懷中摸出一個精緻的羊脂玉瓶,倒出三枚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暗紅色藥丸。這是桃花島的療傷聖藥「無常丹」,是他昔年離開古墓時隨身攜帶的保命之物。
他將藥丸輕輕放在郭襄的枕邊。
做完這一切,楊過站起身來。
他低著頭,深深地看了這個熟睡中的少女最後一眼。
「襄兒,這江湖太險惡,你已經做得夠好了。」楊過在心底默默地說道,「接下來的路,便交給大哥哥吧。」
他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,也沒有等郭襄醒來。
楊過轉過身,身形猶如一陣輕煙,瞬間融入了那無邊的夜色之中。來去無蹤,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只有枕邊那三枚散發著藥香的無常丹,證明著那個滿頭白髮的男人,曾經來過。
……
離開了山坳,楊過獨自一人,登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。
他負手立於懸崖之巔,迎著呼嘯的夜風,極目遠眺。
夜空如洗,繁星點點。
而在這漫天星光之下,從腳下的伏牛山餘脈,一直延伸到南方那看不見盡頭的地平線,大地上密密麻麻地閃爍著無數的火光。
那不是星光,那是蒙古百萬大軍連營的篝火。
宛如一條蜿蜒盤旋的巨大火龍,將那座名為襄陽的孤城,死死地纏繞在其中。
楊過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火海,心中那種剛剛因為救下郭襄而生出的一絲溫情,瞬間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所取代。
「我今日救了襄兒,毀了五架巨砲,殺了幾十名密宗高手。」楊過在冷風中喃喃自語,聲音中透著無盡的蒼涼,「可是,這又有什麼用呢?」
他看得很清楚。
忽必烈手下的精兵強將何止百萬?回回巨砲毀了,他們還可以再徵調工匠,再造十架、二十架。密宗高手死了一批,還會有更多為了榮華富貴而賣命的左道妖人前赴後繼。
他楊過武功再高,內力再強,終究只是一個人,一具血肉之軀。
他可以做黑夜裡的幽靈,可以做蒙古大軍後方的噩夢。但他永遠無法以一人之力,去正面抗衡那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,無法去填飽襄陽城內十萬軍民的肚子。
「郭伯伯守城,我守荒野……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」
楊過緩緩伸出左手,反手握住了背後那柄玄鐵重劍的劍柄。
他沒有將劍拔出,只是隔著那層粗糙的布料,輕輕地撫摸著那寬厚而冰冷的劍身。
他的思緒,不由自主地飛回了十六年前,那個大雨滂沱的荒谷之中。
劍魔獨孤求敗的劍塚。
「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。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。」
當年,他斷了右臂,心灰意冷,是這柄玄鐵重劍給了他重生的力量,伴隨他在江湖上揚名立萬,敗盡群雄。
這是一柄屬於曠世奇才的劍,是一柄象徵著武學巔峰的劍。
但是,此刻站在這俯瞰百萬大軍的山巔之上,楊過卻忽然覺得,這柄劍在他的手裡,顯得有些太過狹隘了。
「劍魔前輩一生求敗,只為追求個人武道的極致,最終卻只能落得個與神鵰為伴、埋骨荒谷的下場。」
楊過望著襄陽城的方向,眼眸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之光。
「我若繼續帶著這柄劍在江湖上遊蕩,殺再多的韃子,也不過是另一個獨孤求敗。這柄玄鐵重劍,乃是天下至剛至堅之物。它生來就不該只是一件江湖匹夫用來逞強鬥狠的兵器!」
它應該是一面盾牌。
一面可以擋住蒙古鐵騎衝鋒的盾牌。
它應該是一種傳承。
一種能夠將「俠之大者」的精神,千秋萬代傳遞下去的傳承。
「郭伯伯武功蓋世,降龍十八掌天下無雙,但他卻始終缺少一柄能夠在千軍萬馬中破陣摧城的絕世神兵。若是有這柄玄鐵重劍在手,襄陽城的防線,便能多撐上一分。」
楊過深吸了一口氣,那股在胸中激盪了許久的真氣,緩緩歸入丹田。
他做下了一個決定。
一個足以改變大宋命運,甚至足以改變後世百年武林格局的重大決定。
他要將這柄陪伴了自己半生的玄鐵重劍,送進襄陽城,親手交給郭靖。
這是他身為子侄,對郭家最後的報恩;也是他身為大宋子民,對這片破碎山河最後的奉獻。
只是……
楊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滿頭的白髮。
「龍兒已經不在了,我這副行屍走肉般的模樣,若是被郭伯伯和郭伯母看到,只會徒增他們的悲傷與牽掛。」
他太了解郭靖的性子。若是郭靖知道小龍女已死,知道他一夜白頭,定會不顧一切地要將他留在城中,甚至會分心來照顧他。
在這襄陽存亡的生死關頭,他決不能讓郭靖分心。
「相見不如不見。這柄劍,我會悄悄地送進去。」
楊過放下握著劍柄的手,目光變得猶如磐石般堅定。
他轉過身,對著一直靜靜陪伴在身旁的神鵰招了招手。
「鵰兄,我們走。」
夜色中,那個滿頭白髮的黃衫怪客,帶著那柄名震天下的玄鐵重劍,猶如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靈,躍下了懸崖,向著那座被百萬大軍重重包圍的百年孤城,無聲無息地潛去。
他將去完成他這一生中,最為偉大、也最為徹底的一次「放下」。

【轉一】重劍無言,放下執念
夜色深沉,宛如一塊吸飽了墨汁的巨大海綿,死死地捂在了荊襄大地上。
距離襄陽城不足十里的漢水南岸,一片茂密的蘆葦蕩中,楊過停下了腳步。
他轉過身,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左手,輕輕撫摸著神鵰那覆滿冰冷寒霜的鐵羽。
「鵰兄,前方的路,我便一個人走了。」
楊過的聲音極其輕緩,透著一股彷彿能將這寒夜融化的溫和。這大半生來,無論是絕情谷底的生死相依,還是這大半個月來在亂世荒野中的血雨腥風,這頭通靈的神禽始終如影隨形。但在今夜,他卻不能帶牠同行。
蒙古大軍的百里長圍,防守之嚴密堪稱天羅地網。神鵰身軀過於龐大,且不懂斂息匿跡之法,若是強行跟隨,極易暴露行蹤。更重要的是,楊過此番潛入襄陽,並非為了殺敵,而是為了去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。
神鵰似乎聽懂了楊過話語中的決絕,牠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哀鳴,巨大的頭顱在楊過那空蕩蕩的右袖上親暱地蹭了蹭,一雙金黃色的眼眸中,竟閃爍著猶如人類般的不捨。
「放心,我送完東西便出來。你且在這蘆葦蕩中等我,若是三日後我還未回,你便自行回終南山古墓去罷。」
楊過拍了拍神鵰的脖頸,隨即不再留戀,霍然轉身,猶如一道沒有重量的淡黃色幽靈,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。
出了蘆葦蕩,前方便是蒙古大軍那令人窒息的長圍防線。
放眼望去,曠野上火光點點,猶如漫天繁星墜落人間。那是無數座蒙古營帳前燃燒的篝火。高聳的望樓每隔百步便有一座,樓上的火把將周遭數十丈的地面照得亮如白晝。一隊隊披著鐵甲、手持長矛與強弓的蒙古巡邏兵,踩著整齊劃一的步伐,在營壘與壕溝之間來回穿梭,連一隻飛鳥都難以輕易逾越。
這等猶如銅牆鐵壁般的軍陣,若是尋常武林高手見了,只怕早已心生絕望,望而卻步。
但楊過的眼底,卻沒有泛起半分波瀾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將體內的《九陰真經》內力催發至極致。這門道家最為高深的玄門內功,不僅能克敵制勝,在斂息匿跡上更是有著不可思議的奇效。
只見楊過的身形在夜色中微微一縮,竟彷彿憑空矮了幾分。他的心跳被強行壓制到了極其緩慢的程度,甚至連毛孔中散發出的熱氣,也被他用真氣死死地鎖在體內,不外洩分毫。
他背著那柄重達八九十斤的玄鐵重劍,但腳步落在泥濘的草地上,卻連一根枯草都未曾踩斷。
這便是武學大宗師的化境。舉重若輕,踏雪無痕。
楊過猶如一抹游離於光影邊緣的暗影,在兩支巡邏隊交錯的短暫空隙間,身形猶如貼地飛行的雨燕,倏忽間掠過了數十丈的開闊地,悄無聲息地貼在了一座高聳的望樓下方。
望樓上,兩名蒙古哨兵正百無聊賴地靠著木欄杆,低聲用蒙古語交談著。他們根本沒有察覺到,在他們腳下那漆黑的死角裡,正站著那個令整個蒙古大軍聞風喪膽的「黃衫客」。
楊過沒有抬頭。他將呼吸與夜風吹過木柱的頻率完全同步,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次機會。
「呼——」
一陣夾雜著江面水氣的寒風吹過,望樓上的火把劇烈地搖曳了一下,光影瞬間發生了偏移。
就是這一剎那!
楊過的身形猛地拔地而起,卻沒有帶起半點風聲。他猶如一隻巨大的壁虎,左手在望樓粗糙的木柱上輕輕一借力,整個人便已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那道丈許高的防禦土牆。
落地、翻滾、再次隱入陰影。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沒有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異響。
就這樣,楊過憑藉著登峰造極的輕功與斂息之法,在這猶如龍潭虎穴般的蒙古百萬大軍連營中,穿針引線般地前行。
他越過了深不見底的拒馬壕,穿過了戒備森嚴的步兵營,甚至有一次,他距離一隊正在巡夜的鐵浮屠重騎兵,僅僅只有不到三尺的距離。他能清晰地聞到戰馬身上那股濃重的汗餿味,能聽到蒙古騎兵鎧甲葉片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但他始終猶如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,靜靜地與黑夜融為一體。
大約過了一個時辰。
楊過終於穿透了蒙古大軍那綿延數十里的長圍封鎖線,來到了襄陽城的護城河邊。
此時已是深夜。
天空中的彤雲稍稍散去了一些,一彎淒冷的殘月灑下微弱的光芒。
隔著那條寬闊且漂浮著無數焦木與屍體的護城河,楊過抬起頭,仰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百年孤城。
襄陽。
十六年了,他終於再次站在了這座城池的腳下。
城牆高達數丈,青灰色的城磚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。但若仔細看去,便會發現那城牆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。無數被投石車砸出的深坑、被火油燒得焦黑的裂縫,以及那一層疊著一層、早已乾涸成暗紫色的厚厚血漿。
這座城,就像是一個遍體鱗傷、卻依舊死戰不退的老兵,在寒風中發出無聲的悲鳴。
楊過站在護城河畔,左手反背在身後,隔著那層粗布,緊緊地握住了玄鐵重劍的劍柄。
這柄劍很重,八九十斤的重量,對於內功深厚的楊過來說,原本算不得什麼。但此刻,他卻覺得這柄劍彷彿有千萬鈞重,壓得他的脊背都微微有些發酸。
因為這柄劍上,承載了太多他個人的執念與榮耀。
十六年前,在那個大雨滂沱的荒谷之中,他失去了右臂,失去了與小龍女相守的希望,心灰意冷,幾欲求死。是這柄埋藏在獨孤劍塚中的玄鐵重劍,給了他重生的力量。
「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。」
這八個字,不僅是劍理,更是他那段歲月裡對抗整個世俗偏見的武器。他帶著這柄劍,敗盡了天下群雄,救出了郭襄,在襄陽城外擊斃了蒙哥,贏得了「神鵰大俠」的無上威名。
這柄劍,就是他楊過前半生的縮影,是他那狂放不羈、藐視天下的孤傲靈魂的具象化。
可是,那又如何呢?
楊過苦澀地笑了笑,那笑容中透著無盡的淒涼。
他曾經以為,只要武功天下第一,便能護住自己心愛之人,便能逍遙於天地之間。可到頭來,他依然留不住小龍女那逐漸冰冷的雙手,依然無法在這千軍萬馬的歷史洪流中,保全那百餘名漢人工匠的安寧。
「劍魔前輩一生求敗,最終只能與神鵰為伴,埋骨荒山。這柄劍跟著他,終究只是一件殺伐的死物。」
楊過仰起頭,望著城頭上那面在夜風中殘破不堪、卻始終不曾倒下的「郭」字大旗。
「郭伯伯武功雖然不如我這般變化萬千,但他卻將自己的一生,鑄成了一面擋在天下百姓身前的盾牌。他的降龍十八掌,不是為了爭奪天下第一,而是為了讓這城裡的百姓,能多過一天安穩的日子。」
楊過終於徹底明白了「放下」二字的真諦。
放下,不是忘卻,更不是逃避。
而是將那個執著於個人榮辱、沉溺於小情小愛的「楊過」徹底殺死。
他要將這柄代表著他畢生驕傲與武學巔峰的玄鐵重劍,交給郭靖。他要讓這件曠世神兵,從此不再為了一己的恩怨而揮動,而是化作大宋江山最後的脊梁,去斬斷那肆虐中原的蒙古鐵騎。
這是一場極其痛苦,卻又極其神聖的自我剝離。
當楊過在心底做出這個決斷的那一瞬間。
他忽然感覺到,背後那柄沉重無比的玄鐵重劍,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重量。他體內那股因為喪妻之痛而始終鬱結在胸口、猶如死灰般的「黯然掌意」,竟也在這一刻,悄然化作了一股浩蕩無垠、猶如天地初開般的清朗之氣。
他終於不再是那個為情所困的神鵰大俠了。
他成了一種精神,一個符號。
「龍兒,你讓我去看看這人間。」楊過在心底輕聲訴說著,眼神前所未有的溫和與清明,「我看到了。這人間雖然充滿了苦難,但也有郭伯伯、文大人這般為了蒼生甘願粉身碎骨的人。這柄劍,我留給襄陽;而我,便用這副殘軀,繼續替你去走完這剩下的人間路罷。」
心念至此,楊過再無半分猶豫。
他深吸一口氣,足尖在護城河畔的一截枯木上輕輕一點。
身形猶如一隻展翅的灰鶴,在寬闊的護城河水面上輕盈地掠過,水面上甚至沒有蕩起一絲漣漪。
來到城牆下方,面對那高達數丈、佈滿青苔與血污的光滑城磚。
楊過沒有使用任何繩索與飛爪。他只是將左手貼在冰冷的城磚上,運起古墓派的「壁虎遊牆功」與《九陰真經》的吸盤之力。
他的身體緊緊地貼著城牆,猶如一隻巨大的壁虎,手足並用(僅憑一隻左手與雙腳的配合),在近乎垂直的牆面上,奇快無比地向上攀爬。
這等驚世駭俗的輕功,若是被外人看見,定會以為是見了鬼魅。但對於此刻已經徹底看破了武學障礙的楊過來說,這一切都不過是水到渠成。
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。
楊過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城頭的女牆,雙足輕輕落在了襄陽北門的馬道上。
夜風淒冷。
城頭上,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味。
楊過站在陰影中,看著眼前的景象,鼻尖不由得微微一酸。
只見寬闊的城牆馬道上,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疲憊不堪的大宋守軍。他們連卸下鎧甲的力氣都沒有了,許多人就枕著兵器,靠在冰冷的城磚上沉沉睡去。有的人在睡夢中還痛苦地呻吟著,身上纏著滲血的破布;有的人則永遠地閉上了眼睛,屍體被簡單地用草席蓋著,堆放在一旁。
這些士兵,沒有高深的武功,沒有顯赫的名聲。他們只是這大宋天下最普通的農家子弟,但他們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,在這裡死死地擋住了蒙古百萬大軍的鐵蹄。
在距離楊過不遠處的一座敵樓旁。
兩名負責值夜的丐幫弟子,正強撐著困意,手持竹棍站崗。他們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,臉上滿是泥垢與疲憊,但那一雙雙熬得通紅的眼睛,卻依然死死地盯著城外的動靜。
楊過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他將自身的氣息徹底收斂,猶如一陣穿堂而過的微風,從那些沉睡的將士身旁悄然走過。
他避開了巡邏的哨兵,順著城牆內側的石階,猶如一隻無形的夜貓,沒入了襄陽城內那錯綜複雜的街巷之中。
襄陽城內,此時亦是一片死寂。
昔日繁華的街道兩旁,許多民居都已被拆毀,木料被運上城牆充作了滾木。青石板路上,到處都是泥濘與積水。偶爾能聽到幾聲嬰孩飢餓的啼哭,以及婦人壓抑的啜泣聲,從那些緊閉的門窗後傳來。
這座城,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。
楊過循著記憶中的路線,在漆黑的屋脊上輕靈地飛掠。
十六年前,他曾無數次穿梭在這片屋簷之上。那時,他心中充滿了對郭靖與黃蓉的怨恨與猜忌,甚至一度想要取郭靖的性命去換取解藥。
而今日,他再次踏上這片屋脊,心中卻只剩下了無盡的敬意與悲壯。
前方,一座佔地廣闊、卻顯得有些破敗的府邸,出現在了楊過的視線之中。
那便是襄陽城的城守府,也是郭靖與黃蓉這幾十年來的居所。
府邸的門前沒有掛著什麼奢華的燈籠,只有兩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白紙燈籠,散發著慘淡的光芒。大門緊閉,門外的石獅子上佈滿了刀痕,昭示著這裡也曾遭遇過城內細作的襲擊。
楊過停在距離城守府數十丈外的一處高塔飛簷上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府邸深處、一間還亮著微弱燭光的房間。
他知道,那裡是郭靖的書房。在這等大戰之後的深夜,郭伯伯與郭伯母,定然還在那裡為了明日的守城而殫精竭慮。
楊過深吸了一口氣,伸手將背後的玄鐵重劍解了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潛入,而是靜靜地站在飛簷上,望著那點微弱的燭光,彷彿要在這最後的時刻,將這份跨越了兩代人的恩怨與情義,盡數融化在這無言的夜雨之中。
「郭伯伯,過兒來了。」

【轉二】潛入孤城,隔窗聽雨
夜雨如絲,綿綿密密地灑落在襄陽城的千家萬戶之上。
楊過身披一襲洗得發白的黃布長衫,猶如一片失去了重量的枯葉,從那高高的飛簷上悄無聲息地飄落。他的雙足點在城守府後院那滿是泥濘的青石板上,竟沒有濺起半滴水花。
這座府邸,十六年前他曾無數次來過。那時的城守府,雖然也因為戰事而顯得有些肅殺,但院子裡依舊種著黃蓉喜愛的奇花異草,迴廊下掛著精緻的風燈,還能時常聽到郭芙那驕縱的嬌嗔,以及武氏兄弟互相爭風吃醋的吵鬧聲。
然而如今,呈現在楊過眼前的,卻是一片令人心酸的破敗與蕭條。
院子裡那些名貴的花草早已被拔除,取而代之的,是一排排兵器架與堆積如山的防城沙袋。幾口巨大的生鐵鍋架在院子角落,雖然爐火已熄,但依然散發著濃重的熬煮金瘡藥的苦澀氣味。迴廊的柱子上,刀痕劍孔隨處可見,甚至連那雕花的窗櫺,也有不少被震碎,只用粗糙的油紙隨意糊著。
這哪裡像是一方大帥、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的居所?這分明就是一處隨時準備與敵人展開肉搏的前線陣地。
楊過左手提著那柄用粗布層層包裹的玄鐵重劍,在黑暗中無聲地穿行。
府內守衛極為森嚴,每隔半柱香的時間,便有一隊手持竹棒的丐幫精銳弟子提著燈籠巡視而過。但在楊過這等將《九陰真經》與古墓派輕功融會貫通的大宗師面前,這些暗哨與巡邏隊形同虛設。
他猶如一抹游離於光影之外的暗夜幽靈,總能在燈籠的光暈即將掃到他的一剎那,奇妙地融入下一片陰影之中。
不多時,楊過便來到了後堂的內院。
這裡,是郭靖與黃蓉安歇與處理軍機的所在。
內室的窗戶裡,透出微弱而昏黃的燭光。窗戶沒有關嚴,留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隙,讓屋內的藥氣得以散出。
楊過沒有靠近正門,而是猶如一隻巨大的壁虎,悄無聲息地貼在了窗櫺下方的石基上。他將呼吸徹底收斂,甚至連心跳都壓制到了極限,整個人彷彿與這冰冷的石牆融為了一體。
「咳咳咳……」
屋內,傳來了一陣壓抑而沉悶的咳嗽聲。那是郭靖的聲音,咳嗽聲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內腑受創的沉重。
楊過的心猛地揪緊了。
十六年了,郭伯伯的聲音老了許多。那個曾經在千軍萬馬中聲若洪鐘、一聲斷喝便能震懾敵膽的北俠,如今卻連咳嗽都要刻意壓抑,生怕驚擾了府外的將士。
緊接著,是黃蓉那充滿了心疼與焦急的聲音響起:
「靖哥哥,你且別動,先把這碗『護心湯』喝了。今日你在北門硬接了那韃子千夫長拼死的一記重錘,雖然你用降龍掌力將他震斃,但那股反震的韃子蠻力,還是傷了你的心脈。」
「蓉兒,不礙事。」郭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,卻依舊帶著那種令人安心的醇厚與質樸,「一點皮肉之苦罷了。只要這襄陽城還在大宋的手裡,我這把老骨頭,就還能再撐個十年八年。」
聽到這句話,窗外的楊過,眼眶不由得一熱。
他閉上雙眼,腦海中浮現出郭靖那張寬厚而佈滿風霜的臉龐。這世上,再也沒有比郭靖更傻的人了。他明明有一身傲視天下的武功,大可帶著妻兒退隱江湖,去過那神仙眷侶般的日子。但他卻偏偏選了最苦、最絕望的一條路。
屋內,傳來了瓷碗放在木桌上的輕響。
黃蓉輕輕嘆了一口氣,那嘆息聲中,包含了太多太多的無奈與悲涼。
「靖哥哥,你莫要再寬慰我了。」黃蓉的聲音極其低微,卻字字句句猶如泣血,「今日我盤點了庫房。城裡的糧草,加上我們搜刮來的所有私糧,若是再沒有援軍……最多,也就只能再撐兩年了。」
「兩年嗎……」郭靖沉默了片刻,語氣中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坦然接受宿命的平靜,「足夠了。蓉兒,這兩年裡,我們多殺一個韃子,江南的百姓便能多安穩一天。若是到了糧盡援絕的那一日,我們夫妻二人,便在這城頭上,與襄陽共存亡便是。能與你死在一起,郭靖此生,已是老天爺最大的恩賜。」
「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我黃蓉既然嫁給了你,自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」
黃蓉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桃花島傳人特有的剛烈與決絕,但隨即,她的語氣卻猛地一轉,帶上了一種深深的焦慮與恐懼。
「可是靖哥哥,我們死不足惜。但你的一身絕世武功,還有岳爺爺留下的那部《武穆遺書》,難道也要跟著我們,一併在這襄陽城頭化為飛灰嗎?」
窗外的楊過渾身一震。
他那握著玄鐵重劍劍柄的左手,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。
屋內,郭靖似乎也被黃蓉這句話問住了,半晌沒有說話。
黃蓉的聲音繼續傳來,語速越來越快,透著一股看透了天下大勢的深遠與沉痛:
「韃子生性殘暴,忽必烈更是狼子野心。一旦襄陽城破,大宋的江山便再無險可守,江南半壁遲早要落入蒙古人之手。到了那時,他們定會焚毀我漢人的兵書,禁絕漢人習武,將我中原百姓世代貶為奴隸。」
「靖哥哥,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?這意味著,華夏的薪火將會斷絕!若是連抵抗的武學與兵法都沒了,百年之後,千年之後,這世上還有誰能站出來,驅除韃虜,復我河山?!」
這番話,猶如一道道驚雷,在楊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他一直以為,郭靖與黃蓉死守襄陽,只是為了盡忠,為了保住這滿城的百姓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窺見了黃蓉這位女中諸葛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謀劃。
她已經看到了襄陽城的覆滅,看到了大宋的滅亡。但她不甘心,她要在這滅亡的廢墟之上,為漢人留下復國的火種!
「蓉兒,你說得對。」郭靖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,甚至帶上了一絲急迫,「岳爺爺的兵法,還有《九陰真經》與降龍十八掌的武學,絕不能斷絕在我們手裡。我們必須想個萬全之策,將這些東西傳承下去。可是……可是兵荒馬亂之中,如何才能保證這些秘笈不被韃子搜走,不被歲月腐蝕?」
屋內,傳來了黃蓉來回踱步的腳步聲。
「紙帛易毀,竹簡易腐。若是尋常的埋藏之法,時日一久,難保不會重見天日,或是徹底銷聲匿跡。若是傳給某個弟子……這亂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誰又能保證他能活到將秘密傳給下一代的那一天?」
黃蓉的腳步聲停了下來,語氣中透出一種極其大膽的瘋狂:
「靖哥哥,我思來想去。唯有將這兵法與武學的秘密,藏於一種堅不可摧、歷經千百年而不朽的『神兵利器』之中!」
「神兵利器?」郭靖疑惑地問道。
「不錯!」黃蓉的聲音中燃起了一團熾熱的火燄,「我們要鑄造出足以讓天下群雄瘋狂、甚至不惜為之流血爭奪的神兵!只要這世上還有人練武,只要這江湖還在,這神兵便會永遠在武林中流傳下去。韃子防得了軍隊,卻防不住這天下千千萬萬個心懷慾望的江湖人!」
「我們將秘密藏在神兵之內。直到有一天,一位真正心懷天下、機緣巧合的大英雄得到它,破解其中的秘密,取出兵法與武學,便能高呼反元,光復我漢人江山!」
聽著黃蓉這番驚世駭俗、卻又環環相扣的宏大構想,窗外的楊過,徹底呆住了。
以神兵為餌,以江湖為局,以百年為期。
這是何等氣吞山河的手筆!這是何等深沉悲壯的算計!
這不僅僅是在留遺書,這是在為百年後的大漢民族,鑄造一條不屈的脊梁!
但是,屋內的郭靖卻提出了最為致命的問題。
「蓉兒,此計雖然精妙絕倫,但……要鑄造這等足以讓天下群雄瘋狂的神兵,談何容易?尋常的鑌鐵,根本無法打造出這等絕世兵刃。若是不夠堅硬,一旦在爭奪中被韃子或者宵小之徒折斷,裡面的秘密豈不是要提前暴露,毀於一旦?」
黃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語氣中的熾熱瞬間黯淡了下來,化作了無盡的無奈。
「是啊……神兵難求。若是當年過兒手中的那柄玄鐵重劍還在,以那千年玄鐵的材質,熔煉重鑄,定能打造出天下無雙的兵刃。可惜……」
黃蓉的聲音哽咽了:「可惜過兒如今心如死灰,一夜白頭,一個人在這城外的荒野中如同幽靈般遊蕩。他連見我們一面都不肯,我又怎忍心,再去向他討要他這半生最為珍視的兵刃?」
「過兒太苦了。這柄劍,是他如今與這世間唯一的羈絆了。我們……不能再逼他了。」
窗外。
冰冷的夜雨順著楊過的白髮流淌而下,滑過他的臉頰,滴落在他那空蕩蕩的右袖上。
他的心臟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,痛得無法呼吸。
「郭伯母……」楊過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悲泣。
原來,他們什麼都知道。
知道他的小龍女不在了,知道他的一夜白頭,知道他隱藏在城外不肯相見的苦衷。
他們明明已經陷入了絕境,明明急需他的玄鐵重劍來完成這個挽救天下蒼生的百年大計,卻因為心疼他,寧願將這個驚天動地的計畫擱置,也不願來向他開口討要。
這就是郭靖與黃蓉。
這就是從小看著他長大、雖然有過誤解與猜忌,卻始終在心底將他當作親生骨肉般疼愛的郭伯伯與郭伯母。
楊過低下了頭,看著自己左手中提著的那個粗糙的布包。
布包裡,玄鐵重劍靜靜地沉睡著。這柄劍很重,重得足以壓塌城牆,但在這一刻,楊過卻覺得,郭靖與黃蓉對他的這份情義,比這柄玄鐵重劍還要重上千倍、萬倍。
「我楊過一生狂傲,自負無人能懂。可到了最後,真正懂我、憐我、護我的人,卻是在這座孤城裡,準備與天下共存亡的你們。」
楊過的眼眶徹底紅了。
他那顆因為小龍女之死而冰封了數月的心,在這一刻,被黃蓉這番充滿了母性與大義的話語,徹底融化。
他原本只是想將劍留下,還了這份養育與教導之恩。
但他現在明白了,這柄劍,不僅僅是一份恩情。
這是一塊補天的五彩石,是華夏文明在黑暗中最需要的那一點火種!
「郭伯伯,郭伯母。過兒不苦。」
楊過在黑暗中,無聲地牽起了一抹釋然的微笑。
「龍兒走了,我本以為這世間再無牽掛。但現在我知道了,只要這柄劍還在,只要這大宋的薪火不滅,我楊過,便不算白活這一遭。」
他深吸了一口氣,將體內翻湧的情感死死地壓了下去。
楊過沒有選擇推門而入。
他知道,若是此刻相見,郭靖定會痛哭流涕,黃蓉定會苦苦挽留。那樣一來,只會平白消耗他們守城的心力,也會打破他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「死寂」心境。
「相見爭如不見,有情何似無情。」
楊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透著微光的窗戶,彷彿要將屋內那兩個蒼老卻偉岸的身影,永遠地刻在靈魂深處。
隨後,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。
他像一隻靈巧的夜貓,順著城守府後院的牆根,悄無聲息地朝著郭靖平日裡處理軍務的書房方向摸去。
夜雨,漸漸停了。
襄陽城上空的彤雲裂開了一道縫隙,一縷清冷的月光灑落在城守府的青瓦上。
那柄曾伴隨神鵰大俠橫行天下的玄鐵重劍,即將在這孤城的深夜中,迎來它宿命般的終結,與重生。

【轉三】留劍贈書,大巧不工
城守府的前院與後堂之間,隔著一片栽滿了蒼翠松柏的小樹林。
楊過離開了郭靖與黃蓉安歇的內院,猶如一抹淡淡的雲影,在松林間無聲地穿梭。他將《九陰真經》的「移穴換位」與古墓派的輕功催發至極致,避開了沿途三道明哨與五處暗卡,悄然落在了前院的書房外。
此處是郭靖平日裡處理軍機要務、召集將領議事的地方。
書房的門窗緊閉,沒有透出半點燈光。門外站著兩名手持長槍的精銳甲士,猶如石雕般紋絲不動。
楊過沒有走正門。他身形一晃,猶如一隻巨大的壁虎,悄無聲息地貼上了書房側面的高牆,順著屋簷的陰影,輕巧地滑到了書房後側的一扇雕花木窗前。
他伸出左手,大拇指與食指在窗戶的木栓上輕輕一吐內力。「喀」的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,木栓被震斷。楊過輕輕推開窗扇,猶如一縷夜風般飄入屋內,隨即反手將窗戶嚴絲合縫地關上。
屋內漆黑一片,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墨香與陳舊紙張的氣味。
楊過站在原地,閉上雙眼,適應了片刻屋內的黑暗。當他再次睜開眼時,借著從窗戶縫隙中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終於看清了這間書房的全貌。
這是一間何等簡陋、卻又何等震撼人心的書房。
沒有名家字畫,沒有古董瓷器,甚至連一張像樣的太師椅都沒有。房間的正中央,擺放著一個佔據了大半個屋子的巨大沙盤。
楊過緩步走到沙盤前,目光深深地凝視著這片用泥土與沙石堆砌而成的微縮戰場。
沙盤上,山川河流、城池營壘,鉅細靡遺。襄陽與樊城猶如兩顆孤零零的棋子,被周圍密密麻麻、代表著蒙古大軍的黑色小旗死死地包圍著。代表著宋軍的紅色小旗,在黑色汪洋的擠壓下,顯得如此單薄與無力。
沙盤的邊緣,木架已經被磨得發亮,顯然是郭靖無數個日日夜夜站在這裡,雙手按著木架,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所留下的痕跡。
在沙盤後方,是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長案。案頭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告急文書、糧草清單與傷亡名冊。筆架上的幾管毛筆,筆毛已經禿了大半;硯台裡的墨汁早已乾涸,結成了一層硬殼。
看著這一切,楊過的心頭彷彿被一塊巨石壓住,沉甸甸的。
這就是郭伯伯的天下。沒有刀光劍影的浪漫,沒有快意恩仇的灑脫,只有這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算計與死守。這沙盤上的每一面紅旗倒下,便意味著成百上千個大宋男兒的鮮血灑在了城外的荒野上。
「郭伯伯,過兒幫不了你排兵佈陣,但過兒能為你,留下這破局的最後一塊生鐵。」
楊過走到長案前,深吸了一口氣,左手探向背後,緩緩解開了那條繫在腰間的粗麻繩。
他將背上那個沉甸甸的長條布包取了下來。
「砰」的一聲極其低沉的悶響,被楊過用內力強行壓制在方寸之間。布包穩穩地放在了堅硬的黃花梨木長案上,竟將那厚實的桌面壓得微微向下凹陷了幾分。
楊過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,一層層地解開了包裹著的粗布。
月光透過窗櫺,如水般灑在長案上。
布包散開,露出了裡面的物事。
最中間的,自然是那柄通體烏黑、無鋒無刃的玄鐵重劍。它安靜地躺在那裡,劍身不反半點光芒,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厚重與霸氣。
而在玄鐵重劍的兩側,還靜靜地躺著兩柄從中折斷的殘劍。
那是「君子劍」與「淑女劍」。
當年絕情谷底,楊過與小龍女雙劍合璧,大戰公孫止,這兩柄同樣由天外隕鐵打造的絕世寶劍,在激烈的碰撞中雙雙折斷。楊過在安葬了小龍女、整理古墓遺物時,將這兩柄斷劍連同玄鐵重劍一併帶了出來。
君子與淑女,象徵著他與小龍女那段刻骨銘心、生死相依的愛情;玄鐵重劍,則代表著他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、狂放不羈的武道巔峰。
這三柄劍,便幾乎是楊過這大半生所有情感與榮耀的縮影。
楊過低下頭,左手輕輕地撫過君子劍與淑女劍冰冷的斷口,又撫過玄鐵重劍那寬厚的劍脊。
「龍兒,當年我們雙劍合璧,以為能斬斷世間一切恩怨。可到頭來,劍斷了,你也走了。」
楊過的嘴角牽起一抹淒涼的笑意。
「今日,我將這君子與淑女,連同這玄鐵重劍,一併留在這襄陽城。讓它們在烈火中熔為一體,去承載郭伯伯的兵法與武學。這也算是我們夫妻二人,為這大宋天下,盡的最後一份心力罷。」
他收回手,不再留戀。
既然決定了放下,便要放得乾乾淨淨,徹徹底底。
楊過走到書案的另一側,從筆架上取下一管稍微完好的紫毫筆。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殘茶,將茶水倒入乾涸的硯台中,隨即捏起一塊殘墨,在硯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。
「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」
研墨的聲音,在死寂的書房中極有韻律地響起。
楊過的心境,也在這研墨的過程中,變得猶如那墨汁般深沉、純粹,再無半分雜念。
墨汁研好。
楊過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,用鎮紙壓平。
他提筆蘸墨,懸腕於紙上。
十六年了,他未曾給郭靖黃蓉寫過隻言片語。此刻提筆,千頭萬緒湧上心頭,竟不知該從何寫起。
是寫絕情谷底的十六年苦候?還是寫小龍女病逝時那冰冷的七日七夜?亦或是寫他這一路走來,滿目瘡痍的所見所聞?
楊過閉上雙眼,深吸了一口氣。
當他再次睜開眼時,眼中已是一片澄澈。所有的悲痛、委屈與不甘,皆被他盡數斂去。
筆鋒落下,猶如游龍驚鳳,在潔白的宣紙上留下了一行行剛勁挺拔、卻又透著無盡蒼涼的字跡:
「不肖子侄楊過,叩首拜上郭伯伯、郭伯母尊前:
過兒十六年前襄陽一別,本欲與龍兒歸隱古墓,終老林泉。然天意弄人,歲月無情。數月之前,龍兒舊疾復發,已化劫灰,歸於太虛。過兒悲痛欲絕,一夜白頭,本欲隨之而去,然思及龍兒臨終遺言,要我替她看這人間,又念及郭伯伯『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』之教誨,終不忍將這七尺殘軀,白白葬於地下。」
寫到此處,楊過的筆鋒微微一頓,一滴飽滿的墨汁滴落在「劫灰」二字之上,暈染開來,彷彿一滴無聲的眼淚。他沒有去擦拭,而是繼續提筆寫道:
「過兒出墓以來,遊歷中原,見韃子肆虐,生靈塗炭,方知郭伯伯死守襄陽之大義,實乃擎天保駕之偉業。過兒半生狂傲,自命不凡,至此方知己之渺小。」
「昨夜過兒潛行至城外,毀去韃子回回巨砲五座,略盡綿薄。今夜潛入城守府,本欲當面叩拜伯伯伯母,然過兒心如槁木,形如厲鬼,實不願以這等殘破之軀,徒惹伯伯伯母傷心掛念。更恐相見之下,勾起往日情腸,壞了過兒如今這古井無波之心境。故而過門不入,還望伯伯伯母恕過兒不孝之罪。」
寫到這裡,楊過的目光轉向長案上的那三柄劍,筆勢陡然一變,字跡變得猶如刀劈斧鑿般凌厲:
「過兒於窗外,偶聽伯母『神兵傳承』之宏圖大計,心中震駭,亦復感佩。過兒深知此計關乎華夏百年氣運,絕不可因無可用之材而廢。
案上所留,乃是當年劍魔獨孤求敗前輩之遺物——玄鐵重劍,以及過兒與龍兒昔年所佩之君子、淑女雙劍殘骸。此三劍皆乃天下至堅至銳之奇金所鑄,尤以玄鐵重劍為最。
過兒今將此三劍,盡數獻於大宋,獻於這天下蒼生。
願伯母以烈火鎔之,鑄就倚天、屠龍之神兵。將伯伯之《武穆遺書》與絕世武學藏於其中,留待後世有緣之英傑。
劍是死物,大義長存!只要華夏薪火不滅,過兒與龍兒的這幾柄佩劍,便算是在這世間得其所哉了。」
寫完這一段,楊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,彷彿將胸中最後一絲塊壘也盡數吐了出來。
他手腕一轉,在信的末尾,寫下了最後的誓言:
「伯伯守城內,過兒守城外。
只要過兒一息尚存,韃子若想靠近襄陽城牆半步,必先踏過過兒之屍骨。
相見爭如不見,有情何似無情。惟願伯伯伯母保重萬金之軀,襄陽城若能轉危為安,過兒便在九泉之下,亦當含笑。
罪侄 楊過 泣血百拜。」
最後一筆落下,楊過將紫毫筆輕輕擱在筆架上。
信箋上的墨跡還未乾透,透著一股淡淡的墨香。這封信,沒有華麗的辭藻,沒有虛偽的客套,字字句句,皆是他楊過這半生以來最為真摯、也最為沉痛的心血。
楊過凝視著這封信,忽然抬起左手,掌心對準了信紙。
一股純陽的九陰真氣透掌而出,猶如一陣和煦的春風拂過。信紙上那原本濕潤的墨跡,在真氣的烘烤下,瞬間乾涸,牢牢地吃入了紙帛之中。
他將信箋小心翼翼地折疊整齊,然後將其端端正正地壓在了玄鐵重劍那寬闊的劍柄之下。
做完這一切,楊過退後了兩步。
他站在這幽暗的書房中,看著長案上的玄鐵重劍、君子淑女劍的殘片,以及那封壓在劍下的書信。
這三樣東西,就像是他親手為自己前半生的傳奇,畫下的一個無聲的句號。
「別了,玄鐵劍。別了,神鵰大俠。」
楊過在心底默默地說了一句。
他忽然對著那張空蕩蕩的黃花梨木長案,對著那張郭靖日夜面對的沙盤,撩起那空蕩蕩的右袖,雙膝一彎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「砰!」
楊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這三個頭,一叩郭靖黃蓉的養育教導之恩;二叩他們死守襄陽的民族大義;三叩這段再也無法回頭的前塵往事。
磕完頭,楊過站起身來。
他沒有再多看那案上的神兵一眼。他知道,當明日清晨,郭靖與黃蓉推開這扇書房的門時,這大宋的歷史,這百年武林的格局,都將因為這柄劍,而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。
楊過轉過身,來到那扇他進來時的雕花木窗前。
他推開窗櫺,迎著窗外那帶著泥土芬芳的冷冽夜風,身形猶如一隻失去了枷鎖的飛鳥,輕盈地躍出了窗外。
「喀」的一聲輕響,木窗在他身後再次嚴絲合縫地關上。
夜空中的殘月,終於徹底掙脫了彤雲的束縛,將皎潔的月光灑滿了襄陽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楊過沒有在城中做任何停留。
他拋下了玄鐵重劍,身上再無半點重物牽絆。他的輕功,在這一刻達到了他生平從未有過的空靈與超脫之境。
他猶如一道沒有實體的月光,在襄陽城的屋脊上無聲地流淌。翻過高聳的城牆,越過波光粼粼的護城河,徑直向著漢江岸邊的那片蘆葦蕩飛掠而去。
蘆葦蕩中,神鵰正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。
忽然,牠聽到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破空之聲,猛地抬起頭。
只見月光下,那個滿頭白髮的黃衫人,正猶如乘風御氣般,輕飄飄地落在了牠的面前。
神鵰歡喜地發出一聲低鳴,湊上前去,卻忽然愣住了。
牠那一雙金黃色的眼眸,疑惑地看著楊過那空蕩蕩的後背。那柄伴隨了他們十六年、無堅不摧的巨大黑劍,不見了。
楊過看出了神鵰的疑惑,他伸出左手,輕輕地撫摸著神鵰的頭頂。
「鵰兄,劍留下了。」
楊過的聲音中,沒有了之前的沉重與苦澀,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與灑脫。彷彿他卸下的不僅僅是八九十斤的玄鐵,更是壓在他靈魂上的一座大山。
「從今往後,我楊過,便只憑這隻肉掌,在這荒野中,陪韃子玩到底。」
他仰起頭,望著遠方那依然燈火通明的蒙古百萬大營。
沒有了玄鐵重劍,他的「黯然銷魂掌」將徹底擺脫所有的兵刃束縛,達到真正的「無中生有、隨心所欲」之境。
「走吧,鵰兄。我們去殺韃子。」
楊過轉身,大步向著無邊的黑夜中走去。
身後,是那座巍峨的襄陽孤城;前方,是漫漫無盡的血火修羅場。
而那柄被他留在城守府書房中的玄鐵重劍,正靜靜地躺在月光下,等待著一場將其千錘百鍊、浴火重生的世紀烈焰。
倚天屠龍的序幕,已在今夜,悄然拉開。

【轉四】倚天屠龍,百年之謀
次日清晨。
經過了一夜冷雨的洗刷,襄陽城上空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些許。一輪略帶寒意的朝陽從東方的地平線上躍起,將金色的晨曦灑在這座歷經了無數血火洗禮的百年孤城之上。
城外,蒙古大軍的營帳依舊如汪洋般一眼望不到盡頭,但因為昨日五架回回巨砲被神秘摧毀,蒙古軍中士氣大挫,今日清晨竟罕見地沒有擂動攻城的戰鼓。難得的平靜,讓城頭上疲憊不堪的守軍終於得以喘息片刻。
城守府內,郭靖與黃蓉經過了短暫的和衣假寐,天剛濛濛亮便已起身。
夫妻二人並肩穿過後院的松林,朝著前院的書房走去。昨夜的那番長談,猶如一塊巨石壓在兩人的心頭。襄陽城的糧草危機,以及傳承《武穆遺書》與絕世武學的難題,讓這對名震天下的神仙眷侶,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來到書房門外,兩名值夜的甲士見郭靖夫婦到來,連忙挺直腰板,躬身行禮。
郭靖微微點頭,伸手推開了書房那厚重的雕花木門。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推開,晨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,照亮了這間簡陋卻透著肅殺之氣的軍機重地。
郭靖剛一跨過門檻,常年習武所練就的敏銳直覺,便讓他渾身猛地一震。他那猶如山嶽般沉穩的雙眼瞬間瞇起,目光猶如冷電般掃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靖哥哥,怎麼了?」黃蓉見郭靖神色有異,心中一緊,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間的打狗棒。
「昨夜……有人來過。」郭靖的聲音極其低沉。
他大步走到書房後側的那扇木窗前,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窗櫺的木栓上輕輕一抹。只見那根堅硬的棗木門栓,竟已從中斷裂,斷口處平滑如鏡,沒有絲毫利刃切割的痕跡,分明是被人用極其深厚精純的內力,在毫釐之間硬生生震斷的。
郭靖倒抽了一口涼氣。城守府戒備森嚴,暗哨密布,來人竟能避開所有耳目,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他的書房,且留下這等舉重若輕的內家痕跡,此人的輕功與內力,簡直高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。若是此人昨夜有意行刺,後果不堪設想。
黃蓉順著郭靖的目光,也看到了那斷裂的木栓。但她絕頂聰明,目光一轉,便落在了房間正中央的那張黃花梨木長案上。
「靖哥哥,你看!」黃蓉指著書案,聲音微微發顫。
郭靖豁然轉身。
只見在堆滿了軍報的長案正中,赫然多出了一個解開的粗布包裹。而在那粗布之上,靜靜地躺著三柄劍。
最中間的一柄,通體烏黑,無鋒無刃,劍身寬厚異常,透著一股彷彿能壓塌虛空的厚重霸氣。而在這柄黑劍的兩側,則分別放置著兩截折斷的殘劍,斷口處依舊閃爍著森寒的清光。
「玄鐵重劍!還有……君子劍與淑女劍?!」
郭靖失聲驚呼,虎軀劇烈地一震。這三柄劍,他如何認不出來?當年在大勝關、在襄陽城外,他可是親眼見過楊過與小龍女使用這些兵刃的。
「是過兒!過兒昨夜來過!」郭靖激動得一步跨到長案前。
黃蓉的目光,卻落在了被玄鐵重劍的劍柄壓著的一張澄心堂紙上。那紙上墨跡淋漓,透著一股淡淡的墨香,更隱隱殘留著一絲純正醇和的九陰真氣。
黃蓉連忙伸出雙手,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從重劍下抽出。
「靖哥哥,有過兒留下的信。」黃蓉將信箋遞給郭靖,雙手卻不可遏制地微微發抖。
郭靖接過信箋,雙手捧著,目光落在那些剛勁挺拔的字跡上。
「不肖子侄楊過,叩首拜上郭伯伯、郭伯母尊前……龍兒舊疾復發,已化劫灰……過兒悲痛欲絕,一夜白頭……」
剛讀到開頭幾句,郭靖那宛如鐵打般的身軀便猛地搖晃了一下,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地砸中了胸口。
「龍姑娘……真的走了。」郭靖的聲音瞬間變得沙啞無比,眼眶中迅速聚滿了淚水,「過兒這孩子,至情至性,他心裡該有多苦啊!一夜白頭……我的過兒啊!」
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北俠,看著信紙上那滴被墨汁暈染開的「淚痕」,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。他想起了當年那個在桃花島上倔強叛逆的少年,想起了那個在終南山上受盡委屈的孤兒。老天爺為何這般不公,要將這世間最殘酷的生離死別,降臨在這個苦命的孩子身上?
黃蓉靠在郭靖身旁,與他一同看著信上的內容,眼淚也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。
隨著信文的繼續,兩人的神色漸漸從悲痛,轉變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。
「……見韃子肆虐,生靈塗炭,方知郭伯伯死守襄陽之大義……伯伯守城內,過兒守城外。只要過兒一息尚存,韃子若想靠近襄陽城牆半步,必先踏過過兒之屍骨……」
讀到此處,郭靖猛地抬起頭,望向窗外那片廣袤的北方荒野,虎目中淚光閃爍,卻爆發出了一團無比耀眼的驕傲與自豪。
「好!好孩子!」郭靖重重地一拍桌案,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,「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!過兒終於懂了!他沒有被悲痛壓垮,他站起來了!我郭靖何德何能,能有這樣一位頂天立地的子侄!楊康兄弟,你在九泉之下,也可含笑瞑目了!」
郭靖激動萬分,但黃蓉的目光,卻死死地定格在信件中段的那幾句話上。
「……偶聽伯母『神兵傳承』之宏圖大計……今將此三劍,盡數獻於大宋……願伯母以烈火鎔之,鑄就倚天、屠龍之神兵……留待後世有緣之英傑……」
黃蓉看著這段話,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。
她抬起頭,看著案上那柄重達八九十斤的玄鐵重劍,以及君子、淑女雙劍的殘骸,眼底忽然爆發出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!
「天不亡我大宋!天不絕我華夏薪火啊!」
黃蓉雙手按在長案邊緣,激動得連聲音都變了調。她那絕頂聰慧的大腦,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地運轉起來。
「靖哥哥,你看到了嗎?過兒昨夜就在窗外,他聽到了我們關於傳承兵法武學的擔憂!他將這玄鐵重劍留下來,便是為了解我們的無米之炊啊!」黃蓉一把抓住郭靖的手臂,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彩。
郭靖從對楊過的悲嘆中回過神來,看著那烏黑無光的玄鐵重劍,也明白了其中的深意:「蓉兒,你是說,用過兒這柄玄鐵重劍,來鑄造你昨夜所說的那件神兵?」
「不錯!」
黃蓉繞過書案,伸出纖細的手指,輕輕撫摸著玄鐵重劍那冰冷粗糙的劍脊。
「玄鐵乃是天下至堅至銳之神物,尋常刀劍根本無法與之匹敵。這柄重劍足有八九十斤重,若是將其投入熔爐,輔以西方精金,足以鍛造出一柄無堅不摧的曠世寶刀!我們便將岳爺爺的《武穆遺書》藏於這寶刀之中。」
黃蓉的雙眼越來越亮,她轉頭看向一旁斷成兩截的君子劍與淑女劍。
「而這君子劍與淑女劍,同樣是由天外隕鐵打造,鋒利無匹,且具有極強的磁性與韌性。我們將這兩柄斷劍熔合,再加入百鍊精鋼,鑄成一柄鋒銳絕倫的長劍。將《九陰真經》與你的『降龍十八掌』精要,藏於這長劍之內!」
郭靖聽著妻子這番猶如天馬行空、卻又絲絲入扣的鑄劍計畫,不由得心神震盪,但生性謹慎的他,還是提出了一個疑問:「蓉兒,既然兵法與武學同等重要,為何不合鑄於一兵之內,卻要分鑄刀劍?」
黃蓉看著郭靖,眼中流露出一絲極其深邃的哲理與憂患。
「靖哥哥,你想過沒有,若是後世得到這部兵法的人,雖然驅除了韃虜,卻心術不正,仗著兵法與武功登上帝位,成了一個殘暴不仁的暴君,那該如何是好?我們豈不是為天下蒼生,又造出了一個大魔頭?」
郭靖聞言,背後不禁生出一層冷汗,連連點頭道:「蓉兒思慮極是!若真如此,你我便是千古罪人。」
黃蓉走到長案前,神色莊嚴,猶如在對著蒼天立下某種神聖的契約。
「所以,我才要分鑄刀與劍。」
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,在這間簡陋的書房中迴盪:
「藏有兵法的,是一柄重逾百斤的大刀,名曰『屠龍』。寓意得到此刀者,便可率領天下義賁,屠滅那佔據中原的蒙古『韃子惡龍』。此刀代表著殺伐與兵權,所謂『武林至尊,寶刀屠龍,號令天下,莫敢不從』!」
「而藏有絕世武學的,則是一柄鋒利無匹的長劍,名曰『倚天』。寓意『倚天抽寶劍』,代表著上天的好生之德與俠義的裁決。若是那得到屠龍刀、手握天下兵權之人化身暴君,那這世間,便唯有得到倚天劍的武林俠士,方能以絕世武功將其誅殺!」
黃蓉的目光在玄鐵重劍與君子淑女劍上來回流轉,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足以讓百年後整個武林為之瘋狂、甚至掀起無盡腥風血雨的二十四字讖言:
「武林至尊,寶刀屠龍。號令天下,莫敢不從。倚天不出,誰與爭鋒!」
「這刀與劍,一主殺伐建國,一主俠義制衡。互相生剋,方為天下長治久安之正道。靖哥哥,這便是我黃蓉,為大宋、為華夏子孫,留下的百年之謀!」
郭靖靜靜地聽完妻子這番氣吞山河的宏大構想,整個人猶如被雷霆擊中,久久無法言語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女子。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在張家口初遇時、古靈精怪的小乞丐;她是一位真正的女中諸葛,是一位站在歷史洪流面前,用盡一切智慧去為漢人延續命脈的偉大母親。
「好!好一個倚天屠龍!」郭靖激動得雙手按住長案,虎目中神光爆射,「蓉兒,過兒獻出了他的半生心血,我們絕不能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。這刀劍,我們鑄!」
「只是,」郭靖看了一眼窗外,「韃子隨時可能再次攻城,城中雖然鐵匠眾多,但要熔煉這千年玄鐵與天外隕鐵,尋常的爐火與工匠只怕難以勝任。這鑄劍之地,又該設在何處?」
黃蓉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透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。
「靖哥哥莫憂。你可還記得,昨日丐幫弟子回報,有一批從北方逃難而來的漢人工匠,拿著襄兒的玉牌,從西門外的密道進了城?」
郭靖點了點頭:「確有此事。聽說他們是被過兒和襄兒聯手從韃子手裡救下來的,皆是手藝精湛的鐵匠與造船大匠。」
「正是他們。」黃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「天助我也。這批工匠之中,有幾位乃是昔年汴京御用監的鑄劍世家傳人。有他們相助,熔煉玄鐵便有了幾分把握。至於鑄劍之地……」
黃蓉的目光轉向書房下方:「城守府地底,有一處當年為防備韃子掘地道而挖掘的極深密室。那裡深入地下數丈,無論是開爐生火,還是鑄劍時的動靜,都不會傳到地面上。我們便在那裡,秘密開爐!」
郭靖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與傷痕的大手,將桌案上的玄鐵重劍、君子劍與淑女劍的殘骸,連同楊過的那封絕筆信,小心翼翼地收攏在一起。
他知道,自己此刻手中捧著的,不再是冰冷的鐵器,而是大宋天下的最後一絲希望,是楊過與小龙女那份至死不渝的真情,更是無數江湖兒女為國為民的滿腔碧血。
「過兒,」郭靖望著北方那初昇的朝陽,在心底默默地立誓,「你既然將這柄劍留給了襄陽,郭伯伯便定會讓它浴火重生。終有一日,這柄劍會化作斬斷韃子鐵蹄的利刃,讓這朗朗乾坤,重見天日!」
城外,蒙古大軍沉悶的牛角號聲再次隱隱響起,新一天的血肉絞肉機即將重新開啟。
而城內,那座幽暗的地下密室中,一場關乎著百年武林氣運、足以讓無數後世英雄競折腰的烈火鎔金之局,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。
倚天與屠龍的傳說,正式從這個風雨飄搖的清晨,邁出了它名震千古的第一步。

【合一】烈火鎔金,開爐鑄劍
「咚!咚!咚!咚——」
襄陽城頭上,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再次響起。蒙古大軍那如黑色潮水般的攻城部隊,踏著滿地的泥濘與昨日留下的屍骸,發起了新一輪瘋狂的蟻附攻城。
城牆之上,殺聲震天,滾木礌石與沸騰的金汁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火網。
然而,在這沸反盈天的慘烈廝殺之下,距離地面數丈之深的城守府地底,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、卻同樣驚心動魄的景象。
這是一處極為寬闊的地下密室。當年為了防備蒙古軍隊挖掘地道攻城,郭靖曾下令在城內幾處要害之地深挖丈餘,以大青石築底。這處密室便是那時留下的,四壁皆是由厚達數尺的青灰條石壘砌,堅固無比,且深埋地下,任憑地上千軍萬馬廝殺,這裡也只能聽到一陣陣沉悶如遠雷般的震動。
此刻,這座常年幽暗陰冷的密室,已被沖天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晝。
密室中央,連夜用耐火的耐火磚與黃泥砌起了兩座巨大的熔爐。爐膛內,上好的無煙獸炭正熊熊燃燒,散發出足以將人烤焦的恐怖高溫。
八名赤著上身、肌肉虯結的漢子,正分立在兩座熔爐旁,奮力拉動著巨大的牛皮風箱。「呼哧!呼哧!」風箱鼓動,猶如巨龍喘息,將狂暴的氣流送入爐底,催得那爐火由暗紅轉為赤白,竄起丈許高的火舌,舔舐著爐膛上方那口巨大的生鐵坩堝。
這八名漢子,正是郭襄與楊過在城外荒野中先後救下的那批漢人工匠。
為首的那名老鐵匠,名叫陳大鎚,乃是昔年汴京御用監鑄劍世家的單傳後裔,手藝精湛絕倫。他昨日剛拿著郭襄的玉牌,從西門密道被丐幫弟子秘密接入城中,當晚便被黃蓉親自請到了這處地下密室。
陳大鎚擦了一把額頭上如雨般滾落的汗水,目光死死地盯著左側那口巨大的坩堝。
坩堝之中,靜靜地躺著那柄通體烏黑、重達八九十斤的玄鐵重劍。
在如此恐怖的高溫煅燒下,尋常的鑌鐵早該化作了鐵水,但這柄玄鐵重劍,卻只是表面泛起了一層暗紅色的幽光,絲毫沒有要熔化的跡象。
「郭大俠,黃幫主!」陳大鎚扯著嗓子,在一片轟鳴的爐火聲中大喊道,「這黑劍的材質太過駭人!小人打了一輩子鐵,從未見過如此沉重且耐火的神物。這定是傳說中的千年玄鐵!若要將其徹底熔化,尋常的獸炭怕是火力不夠,須得加上西域的猛火油,再連燒上三日三夜才行!」
站在熔爐三丈開外的郭靖與黃蓉,此刻皆是褪去了沉重的鎧甲,換上了輕便的布衣。即便隔著這麼遠,那股逼人的熱浪依然烤得兩人面頰發燙。
黃蓉走上前兩步,毫不猶豫地說道:「陳師傅,猛火油城中庫房裡還有不少,我已命人搬了十桶下來。無論耗費多少火力,務必將這柄重劍,以及另外兩柄斷劍徹底熔為鐵水。此乃關乎我大宋百年國運之大事,一切拜託諸位了!」
「幫主放心!小人們這條命是黃衫恩公和郭二小姐救下的,今日能為郭大俠鑄造殺韃子的神兵,小人們便是拼了這條老命,也定要將它打成天下第一的寶刃!」
陳大鎚大吼一聲,親自提起一桶漆黑黏稠的猛火油,小心翼翼地注入熔爐底部的特製油槽之中。
「轟——!」
猛火油一遇高溫,瞬間爆燃。爐火的顏色竟從赤白轉為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幽藍色。密室內的溫度陡然再次攀升,連四壁的青石都彷彿被烤得快要崩裂開來。
工匠們發出整齊劃一的號子聲,赤裸的脊背上汗如泉湧,但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。
黃蓉看著在幽藍烈焰中終於開始緩緩變軟、邊緣隱隱透出鐵水光澤的玄鐵重劍,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她轉過身,走向密室角落裡的一張寬大石桌。
這張石桌周圍,被幾扇厚重的屏風擋住,隔絕了大部分的熱浪與工匠們的視線。
石桌上,沒有筆墨紙硯。
取而代之的,是十幾塊薄如蟬翼、光可鑑人的奇特鐵片。
這些鐵片,乃是黃蓉命陳大鎚用庫房中僅存的一點玄鐵殘渣,混合了極具韌性的西方精金,千錘百鍊、反覆碾壓而成。其厚度不過猶如宣紙一般,卻堅不可摧,刀劍難傷,更不懼水火腐蝕。
這,便是黃蓉用來承載《武穆遺書》與絕世武學的「紙張」。
郭靖正端坐在石桌前,他深吸了一口氣,將體內那渾厚無匹的九陰真氣,緩緩逼入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。
他沒有用筆,而是以指代筆,指尖捏著一根由整塊金剛石打磨而成的極尖銳的刻針。
「靖哥哥,玄鐵已經開始熔化了。我們也開始罷。」黃蓉在郭靖身旁坐下,語氣無比莊重而神聖。
郭靖點了點頭,虎目中透出一股凜然的肅穆。
他閉上雙眼,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當年在大漠鐵掌峰上,那一頁頁沾染著岳飛將軍精忠碧血的兵法陣圖。
「陣而後戰,兵法之常。運用之妙,存乎一心……」
郭靖猛地睜開雙眼,右手手腕一沉,金剛石刻針在那極薄的玄鐵金箔上,緩緩劃下了第一道痕跡。
「嗤——」
一聲極其細微刺耳的摩擦聲響起。
郭靖將一生精純的內力灌注於刻針之上,每一筆劃下,都猶如在青石上雕刻碑文,力透金箔,卻又巧妙地控制著力道,絕不將其劃破。
這是一項極其耗費內力與心神的浩大工程。以郭靖之能,刻完幾十字後,額頭上也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但他不敢有絲毫懈怠,因為他此刻刻下的,不僅僅是文字,更是大宋軍民抵禦外侮、光復河山的無上兵機。
黃蓉則在一旁,同樣手持金剛刻針,在另一塊鐵片上,飛快地鐫刻著。
她刻下的,是《九陰真經》的總綱與諸般速成、實用的克敵法門,以及郭靖口述的「降龍十八掌」之精要。
夫妻二人,在這地下密室的屏風之後,在震耳欲聾的風箱聲與烈火的轟鳴聲中,默默地書寫著這個時代最為偉大的傳奇。
頭頂上方,沉悶的震動聲不時傳來。那是蒙古人的投石車將巨石砸在襄陽城牆上的聲響。每一次震動,密室頂端的灰塵便會簌簌落下,落在郭靖的髮絲上,落在黃蓉的肩頭。
但他們的筆鋒,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時間,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密室中,彷彿失去了意義。
不知過了幾個日夜。
「化了!玄鐵徹底化成鐵水了!」
陳大鎚那一聲充滿了狂喜與疲憊的嘶吼,打破了密室中單調的轟鳴。
郭靖與黃蓉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刻針,起身走出屏風。
只見那口巨大的坩堝之中,原本烏黑厚重的玄鐵重劍已經徹底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,是一池猶如岩漿般翻滾、散發著刺目紅光的黏稠鐵水。這池鐵水與尋常生鐵熔化的鐵水不同,它在赤紅之中,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幽黑之氣,彷彿連這密室中的光線都要被其吞噬進去。
「好!」黃蓉眼中爆射出精光,大聲下令,「陳師傅,立刻將庫房裡那一百斤西方精金投入其中,與玄鐵鐵水相融!這便是用來鑄造『屠龍刀』的刀母!」
「遵命!」
幾名工匠用鐵鉗夾起一塊塊沉重的西方精金,投入坩堝之中。精金融入玄鐵,兩種世間罕見的神鐵在極致的高溫下發生了奇妙的反應,鐵水開始劇烈沸騰,迸發出漫天璀璨的火星,猶如除夕夜的煙火般絢爛。
而在另一座稍小一些的熔爐中,那折斷的「君子劍」與「淑女劍」,也已經在烈火中化作了一池清亮如水的鋼汁。
這兩柄劍本是一對,由天外隕鐵打造。它們曾伴隨著楊過與小龍女度過了絕情谷底最為兇險的歲月,見證了兩人那份至死不渝的真情。
如今,它們在這地下密室的烈火中,徹底融為了一體,再也不分彼此。
「君子與淑女相融,輔以百鍊精鋼,鑄成的這柄『倚天劍』,必將鋒銳絕倫,天下無雙。」黃蓉看著那池清亮的鋼汁,在心底默默地說道,「過兒,龍姑娘,你們的劍,將會成為這世間俠義的最高裁決。」
待兩爐鐵水徹底交融均勻,最為關鍵的「澆鑄」時刻終於到來。
黃蓉從懷中取出兩個由特製耐火泥捏成、形似長條的奇特泥芯。
「陳師傅,在澆鑄刀劍之時,務必將這兩根泥芯,精準無比地懸置於刀脊與劍脊的中央。待刀劍冷卻成型之後,再以秘法將這泥芯洗去,讓這刀劍的內部,留下一個中空的暗格。」
黃蓉將泥芯鄭重地交到陳大鎚手中。
陳大鎚雙手接過泥芯,作為一代鑄劍大師,他雖然不明白黃蓉為何要在這等神兵內部留下暗格(這樣會極大地削弱兵刃的堅固度),但他知道,這等驚天動地的謀劃,絕不是他一個工匠該去探究的。
更何況,這玄鐵與精金融合的材質,堅韌無比。即便內部中空,其硬度與鋒利,也遠超世間任何神兵利器,絕不會輕易折斷。
「幫主放心,小人若是連這點尺寸都捏不準,便砸了這鑄劍世家的招牌!」
陳大鎚深吸一口氣,指揮著七名工匠,用粗大的鐵鏈與滑輪,將那口裝滿了玄鐵與精金融合鐵水的巨大坩堝緩緩吊起。
「開模!澆鑄!」
伴隨著一聲怒吼。
赤紅帶黑的玄鐵汁液,猶如一道微型的岩漿瀑布,傾瀉而下,精準地注入了那巨大厚重的屠龍刀模具之中。
緊接著,另一邊的君子淑女劍的鋼汁,也被注入了狹長鋒銳的倚天劍模具之內。
刺鼻的白煙與高溫的水汽瞬間在密室中瀰漫開來。
郭靖與黃蓉並肩而立,看著那兩具在白煙中逐漸成型的模具。
這不僅僅是在鑄造兵器。
這是在將郭靖一生的精忠報國,將黃蓉絕頂的智慧與謀略,將楊過與小龍女的半生癡纏與放下,將那百萬蒙古大軍帶來的無盡苦難,盡數投入了這熊熊的熔爐之中。
烈火鎔金,鍛造的是兵刃,鑄就的,卻是大漢民族那條百折不撓、寧死不屈的脊梁!
「嗤——!」
當陳大鎚帶領工匠,將成型後、依然散發著驚人高溫的刀劍毛坯,緩緩推入那盛滿了冰冷泉水的淬火池中時。
一陣猶如龍吟虎嘯般的巨大水汽爆鳴聲,在地下密室中轟然炸響!
這聲音穿透了厚厚的岩層,竟與地面上襄陽城頭那震天動地的戰鼓聲,奇妙地產生了一種共鳴。
大氣磅礡,悲壯蒼涼。
水汽漸漸散去。
陳大鎚戴著厚厚的鹿皮手套,用鐵鉗從淬火池中,緩緩夾出了一刀、一劍。
那是何等令人震撼的兩柄神兵!
那柄大刀,長達四尺有餘,刀身寬闊厚重,通體烏黑無光,卻隱隱透著一股猶如遠古凶獸般令人窒息的血煞霸氣。單是看上一眼,便彷彿能聽到千軍萬馬在刀鋒下哀嚎的聲音。
而那柄長劍,卻與大刀截然相反。劍身長三尺三寸,劍刃薄如蟬翼,通體閃爍著一泓猶如秋水般澄澈、卻又森寒入骨的清光。劍氣逼人,彷彿連這密室中彌漫的塵埃,都要被其散發出的無形鋒芒生生切碎。
一黑一白,一剛一柔。
「好刀!好劍!」
郭靖忍不住跨步上前,眼神中爆發出極度的震撼與狂喜。他一生見過無數神兵利器,但眼前的這一刀一劍,卻讓他生出一種唯有膜拜的敬畏。
黃蓉走上前,將那十幾片已經鐫刻完畢、薄如蟬翼卻又堅韌無比的玄鐵金箔,小心翼翼地捲成兩個細小的圓筒。
趁著刀劍尚未完全打磨封口,黃蓉親自出手,將藏有《武穆遺書》的金箔塞入了屠龍刀刀脊的暗格之中;又將藏有《九陰真經》與降龍十八掌精要的金箔,塞入了倚天劍的劍脊之內。
「陳師傅,封口吧。用最巧妙的手法,讓這世上任何人都看不出這刀劍之中藏有暗格。除非……」
黃蓉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,語氣中透著一股掌控百年江湖的絕代智者風範。
「除非,有人能同時得到這兩柄神兵,以倚天劍之鋒銳,去斬屠龍刀之堅硬。刀劍互斫,方能破壁取書!」
陳大鎚渾身一震,看向黃蓉的眼神中,除了對幫主的敬畏,更添了一種猶如看待神明般的恐懼。
以天下無雙的神兵互砍?這等破局之法,簡直是匪夷所思,瘋狂到了極致。若非知曉這驚天秘密之人,誰會捨得拿這等武林至寶去互相碰撞?
這道鎖,鎖住的不僅僅是兵法武學,更是天下群雄那貪婪而自私的人心!
「小人遵命!」
陳大鎚深吸一口氣,拿起細小的鐵錘與特製的銼刀,開始了最後、也是最為精細的封口與打磨工序。
「叮叮噹噹……」
清脆的敲擊聲在密室中迴盪。
郭靖與黃蓉並肩站在石桌旁,看著那兩柄即將徹底完工的神兵,彼此的手,緊緊地握在了一起。
「靖哥哥,我們做到了。」黃蓉的眼角滑落一滴如釋重負的淚水,「只要這刀劍流傳出去,大宋的火種,便永遠不會熄滅。」
郭靖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轉過頭,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岩層,望向了襄陽城外的荒野。
「過兒,你留下的玄鐵重劍,已經化作了這世間最堅固的傳承。郭伯伯和郭伯母,沒有辜負你的一番苦心。」
這地下密室中的爐火,漸漸熄滅。
但在大宋歷史的長河中,一團足以燎原的百年星火,卻已經在這幽暗的地底,被這對慷慨赴死的英雄夫婦,親手點燃。

【合二】百年讖言,破虜誓刃
地下密室中,淬火池的白霧與爐膛內的餘溫尚未完全散去。
陳大鎚與七名漢人工匠,用浸泡過冷水的粗布擦拭著身上被高溫烤出的汗漬與燎泡。他們雖然疲憊欲死,但每個人的眼中都沒有半分睏意,只有一種見證了絕世神兵誕生時的狂熱與深深的敬畏。
石桌之上,一刀一劍,靜靜地並排陳列著。
那柄屠龍刀,長達四尺有餘,刀身寬闊厚重,通體烏黑無光。它靜靜地躺在那裡,彷彿能將周遭微弱的光線盡數吸納。那厚重的刀背與奇異的玄鐵紋理,透著一股沉穩如山、卻又霸道無匹的王者之氣。單是看上一眼,便彷彿能聽到千軍萬馬在刀鋒下哀嚎的聲音,令人不寒而慄。
而那柄倚天劍,卻與大刀截然相反。劍身長三尺三寸,劍刃薄如蟬翼,通體閃爍著一泓猶如秋水般澄澈、卻又森寒入骨的清光。君子劍與淑女劍的隕鐵精華,在百鍊精鋼的調和下,讓這柄劍散發出一種不可逼視的銳利。劍氣逼人,彷彿連這密室中彌漫的塵埃,都要被其無形的鋒芒生生切碎。
一黑一白,一剛一柔。一主王道殺伐,一主俠道制衡。
黃蓉緩步走上前,伸出纖細的手指,在那薄如蟬翼的倚天劍刃上輕輕一彈。
「叮——」
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,在密室的青石壁間迴盪不休,餘音裊裊,猶如九天仙樂,久久不絕。
「好劍。君子淑女之魂,玄鐵精金之骨,這世間,再無任何凡鐵能擋其鋒銳。」黃蓉讚嘆了一聲,隨即轉過頭,目光無比鄭重地看向郭靖,「靖哥哥,兵器雖成,暗格已封。但若無一個能讓天下人為之瘋狂的理由,這刀劍便只會被當作尋常的利器,引不起整個武林的重視。更無法保證它們能安然流傳百年,直到遇見真正能破解秘密的主人。」
郭靖深知妻子智計百出,點頭道:「蓉兒,你欲如何佈局?」
黃蓉微微瞇起雙眼,那絕頂聰慧的腦海中,早已勾勒出了一幅以天下人心為棋盤的宏大棋局。
「世人皆重利,武林中人更重名與權。我們要讓這兩柄兵器,成為武林中最為至高無上的圖騰!」黃蓉的聲音在幽暗的密室中,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智者風範。
「陳師傅!」黃蓉轉向陳大鎚等工匠,語氣變得極其嚴厲,「你們今夜出城後,務必將這二十四字讖言,散佈到大江南北的每一個茶館酒肆。我要讓全天下的綠林好漢、名門正派,都將其刻在骨子裡,讓他們為之瘋狂,為之趨之若鶩!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一字一頓,將那足以掀起百年腥風血雨的讖言,清晰無比地念了出來:
「武林至尊,寶刀屠龍。號令天下,莫敢不從。倚天不出,誰與爭鋒!」
郭靖聽著這二十四個字,心中既感悲壯,又覺震撼。
他明白,這不僅僅是一句狂妄的口號。黃蓉這是在利用人性的貪婪與野心,為《武穆遺書》與《九陰真經》上了一道最為堅固的保險。
韃子即便得了天下,也防不住千千萬萬個想要成為「武林至尊」的中原草莽;而那些為了奪寶而廝殺的江湖人,在互相爭奪、巧取豪奪中,反而會將這刀劍視若性命般保護起來,絕不會輕易將其毀壞或遺棄。
這是一招以毒攻毒、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世陽謀!她要用整個江湖的慾望,來孕育大宋復國的火種。
「小人們謹記幫主法旨!只要小人們還有一口氣在,定叫這二十四個字,傳遍大宋的每一個角落!」陳大鎚等人跪地磕頭,鄭重立誓。
黃蓉點了點頭,命人取來幾十兩黃金分給眾工匠,並讓兩名絕對心腹的丐幫九袋長老親自帶路,從城西一處極為隱秘的地道將他們護送出城,星夜逃往江南。
待工匠們離去後,密室中只剩下了郭靖與黃蓉二人,以及石桌上那一刀一劍。
火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「劈啪」的爆裂聲。
郭靖走到石桌前,那雙常年握弓挽馬、佈滿了厚厚老繭的大手,一手握住了屠龍刀的刀柄,一手握住了倚天劍的劍柄。
入手極其沉重,卻又透著一股血脈相連的奇異感。那是因為這刀劍的腹中,藏著他一生的心血與信仰。
「蓉兒,這刀與劍,我們該交予何人?」郭靖轉頭問道。聲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交出刀劍,便意味著他們已經在為自己的死亡做最後的安排了。
黃蓉沉默了片刻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,那種作為天下智者的冷靜與決絕,在這一刻,終究還是被一個母親的柔情與不捨所短暫地取代。
「靖哥哥,我們老了,這襄陽城,我們是出不去了。但郭家的血脈,大宋的火種,不能斷在我們手裡。」
黃蓉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下喉頭的哽咽:「屠龍刀沉重霸道,主兵伐之爭,便交給破虜吧。他生性敦厚老實,像極了你,雖然資質不如襄兒那般靈透,但有這寶刀在手,他若能突圍出去,日後也可憑藉刀中秘密,招募天下義軍,為我們,為這滿城的百姓報仇雪恨。」
郭靖點了點頭,虎目中滿是欣慰與悲涼:「破虜這孩子,確是個好男兒。這些日子在城頭上,他身上添了七八道刀傷,卻從未喊過一聲苦。那倚天劍呢?」
「倚天劍清靈鋒銳,主俠義制衡,自然是留給襄兒。」黃蓉的嘴角牽起一抹淒美的微笑,腦海中浮現出郭襄那騎著青驢、一襲綠衫的灑脫模樣。
「襄兒這丫頭,性子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,甚至比我還要灑脫不羈。她這幾個月在城外荒野中與韃子游擊,我本以為她嬌生慣養會吃不了苦,沒想到她竟真的撐下來了,還闖出了些名堂。」
黃蓉伸出手指,輕輕撫過倚天劍那冰冷的劍身。
「她心裡裝著過兒,裝著這天下蒼生。這柄倚天劍交給她,我最是放心。她定能創出一番不弱於男兒的事業,將這份俠義的精神,千秋萬代地傳承下去。只要她活著……我們的念想便還活著。」
郭靖聽得連連點頭,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:「好!好!我們這就召破虜過來,將這副重擔,交給我們郭家的骨血!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郭破虜被兩名心腹長老秘密召入了城守府的地底密室。
這個年僅二十出頭的青年,生得虎背熊腰,濃眉大眼,神態舉止與年輕時的郭靖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他這幾個月來一直跟隨父親在北門城頭血戰,身上還穿著殘破不堪、散發著濃重血腥味的軟甲,臉上滿是硝煙與黑灰。
「爹,娘。您二老喚孩兒來,有何軍令?」郭破虜抱拳行禮,聲音甕聲甕氣,透著一股質樸的剛毅。
郭靖看著這個與自己極為相像的幼子,看著他甲冑縫隙裡滲出的血跡,心中湧起一陣如刀絞般的酸楚。但他強行壓抑住作為一個父親的軟弱,雙手捧起那柄烏黑沉重的屠龍刀,大步走到郭破虜的面前。
「破虜,跪下。」郭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與莊重。
郭破虜不明所以,但自幼家教極嚴,對父親更是敬若神明,立刻撲通一聲雙膝跪地。
「這柄刀,名曰屠龍。乃是你娘傾盡心血,用玄鐵與西方精金鑄造的神兵。刀腹之中,藏著岳武穆的兵法奇書《武穆遺書》。」郭靖一字一頓,將那足以驚破天地的秘密,毫無保留地託盤而出。
郭破虜聽得瞠目結舌,他呆呆地看著那柄散發著無盡霸氣的寶刀,一時間竟不敢伸手去接。
「爹……這等神物,關乎大宋氣運。孩兒武功低微,才智平庸,如何護得住它?」
「護不住也要護!」郭靖猛地拔高了聲音,虎目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彷彿一頭咆哮的老獅子,「襄陽城破在即,我與你娘已決意與此城共存亡。你是郭家的男兒,這復國的火種,這驅除韃虜的千斤重擔,你不扛,難道要讓它落入韃子之手嗎?!」
聽到「共存亡」三個字,郭破虜猶如被五雷轟頂,整個人猛地一顫。
他雖然憨厚,但並不傻。城外蒙古大軍的攻勢一日緊似一日,城內糧草告急,他怎會不知襄陽已是死局?只是他從未想過,父母竟然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,甚至連後事都交代好了。
「爹!娘!」郭破虜眼淚奪眶而出,猛地在青石板上重重地磕頭,發出砰砰的悶響,「孩兒不走!孩兒要和你們一起死守襄陽!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!孩兒絕不做貪生怕死的逃兵!」
「糊塗!」
黃蓉走上前,一把拉住郭破虜的手臂,試圖將他拽起來,卻發現兒子的身軀猶如鐵鑄般釘在地上。淚水也模糊了她這雙看透世情的雙眼。
「破虜,死很容易。在城牆上抹脖子、與韃子同歸於盡,那是一瞬間的痛快!」黃蓉的聲音哽咽,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決絕,「但是,活著去承擔這份比山還重的責任,去面對這亡國滅種的亂世,才最難!」
她蹲下身,雙手捧著郭破虜那張滿是淚水與血污的臉龐。
「你若與我們同死,這屠龍刀落入韃子手裡,我大宋便真的萬劫不復了。岳爺爺的心血便白費了,你爹爹這一生的死守便成了笑話!拿著它!到了城破那一日,你必須聽從丐幫長老的安排,帶著它突圍出去!這是軍令,也是為娘對你……最後的囑託!」
郭破虜看著母親那不容拒絕、滿含哀求的眼神,又抬起頭,看著父親那期待、悲壯且充滿信任的目光。
他終於明白了自己肩上的重量。
這柄刀,不是給他去江湖上逞威風的兵器。這是一個即將覆滅的國家,一對慷慨赴死的父母,交給他的一道必須用盡一生去背負的枷鎖。
這個質樸的青年,雙手顫抖著,緩緩地伸向前方,無比鄭重地接過了那柄重達百斤的屠龍寶刀。
刀身冰冷,卻彷彿燃燒著無形的烈火。
「爹,娘。」郭破虜抱著屠龍刀,眼淚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滑落,「孩兒遵命。刀在,人在;刀亡,人亡!只要孩兒還有一口氣在,定不讓這寶刀落入韃子之手!」
郭靖欣慰地點了點頭,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:「去吧。回城北去。韃子今日還沒有攻城,事出反常,你需得去城頭上盯著。」
郭破虜抱著刀,站起身來。
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深深地看了父母一眼,彷彿要將他們的容貌永遠刻在靈魂深處。隨後,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密室。
他那原本略顯青澀與憨厚的背影,在這一刻,彷彿瞬間被那柄沉重的屠龍刀壓彎了一瞬,但隨即又猛地挺直,變成了一座足以獨擋一面的孤傲山嶽。
密室內,再次恢復了寂靜。
郭靖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,久久沒有收回目光。
「靖哥哥,我們已經盡力了。」黃蓉走到他身邊,輕輕挽住他的手臂。
她轉過頭,目光落在了石桌上僅剩的那柄清光閃爍的倚天劍上。
「現在,只剩下襄兒了。」
黃蓉從懷中取出一塊上好的白色蜀錦,將倚天劍層層包裹起來。這不是一柄可以隨意拿在手裡招搖過市的劍,它必須在最隱秘的情況下,送出這座已經化為死地的襄陽城。
「來人,去請丐幫宋德長老。」黃蓉的語氣,恢復了丐幫幫主的冷峻與果決。

【合三】碧血寒江,星夜突圍
地下密室的火爐已徹底熄滅,唯有那股沉重的肅殺之氣,依舊在冰冷的石壁間迴盪。
不多時,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密道上方傳來。丐幫八袋長老宋德,在兩名心腹弟子的引領下,步入了這間幽暗的地下石室。
宋德這幾個月來一直負責帶領幫中精銳在城外採集藥材、刺探軍情,可謂是九死一生。他的臉上滿是風霜與刀疤,一雙眼眸卻依舊猶如鷹隼般銳利。
「屬下宋德,拜見郭大俠、黃幫主!」宋德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。
黃蓉走上前,將他虛扶起來。她的目光在宋德那張寫滿了忠誠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,隨即轉身,從石桌上捧起那個用白色蜀錦層層包裹的長條物件,鄭重地遞到了宋德的面前。
「宋長老,我有一件比襄陽城,甚至比我夫妻二人的性命還要重要百倍的事,要拜託你。」黃蓉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峻。
宋德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包裹,雖然隔著厚厚的蜀錦,但他依然能感覺到裡面透出的一股森寒劍氣。他沒有多問,只是再次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有力:「幫主請吩咐!屬下縱然粉身碎骨,也定當萬死不辭!」
「襄陽大戰在即,韃子明日便會發動總攻。城外的長圍雖然難突,但我知丐幫在城西的漢水底部,還留有一條隱秘的水下暗道。」黃蓉的眼神中透著一絲決絕,「你今夜便挑選十名水性最好、武功最高的精銳弟兄,潛水出城。避開韃子的大營,去北邊的伏牛山一帶,尋找二小姐郭襄。」
宋德渾身一震,抬起頭看著黃蓉。
「找到她之後,將這柄倚天劍親手交給她。告訴她,這劍中藏著的秘密,以及那二十四字讖言。」
黃蓉將「武林至尊,寶刀屠龍……」等二十四字讖言,以及刀劍互斫方能取書的絕密,低聲而迅速地向宋德講述了一遍。
宋德聽得冷汗直冒,他終於明白自己懷中抱著的,究竟是一件何等驚天動地的神物。這哪裡是一柄劍?這分明是大宋江山的最後一絲命脈!
交代完機密,黃蓉的聲音忽然微微一頓。她那雙睿智的眼眸中,瞬間湧起了一層無法掩飾的淚光,眼底深處,閃過一絲極深的母愛與痛楚。
「你再替我給她帶一句話。」
黃蓉轉過頭,不忍讓宋德看到她奪眶而出的眼淚,聲音微微哽咽:「告訴她……『爹娘以身許國,死得其所。令她切勿回城救援,切勿悲啼。她生性灑脫,這江湖之大,任她去闖。只盼她手持此劍,秉承俠義,好好地……活下去。』」
活下去。這三個字,是一個母親在末日來臨前,對女兒最卑微、也是最沉重的期盼。
宋德聽出黃蓉話語中的訣別之意,眼淚瞬間決堤。這群在刀山血海中摸爬滾打的漢子,最怕的便是這種託孤的生離死別。
他將包裹著倚天劍的蜀錦死死地抱在懷中,重重地在青石板上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磕出了鮮血也渾然不覺。
「屬下遵命!只要屬下還有一口氣在,定將倚天劍與幫主的話,原原本本地送到二小姐手中!若違此誓,叫我宋德萬箭穿心,死於韃子刀下!」
……
子夜時分,襄陽城西門外,漢江之畔。
初冬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冰渣,猶如無數柄剃骨尖刀,狠狠地刮過江面。漢江的水流在此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,江水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漆黑色,水面上漂浮著大塊的浮冰。
岸邊的一處隱秘涵洞內。
宋德與十名被精挑細選出來的丐幫死士,正默默地做著最後的準備。他們將厚重的棉衣與鎧甲盡數褪去,只穿著貼身的牛鼻短褲。每個人的身上,都塗滿了一層厚厚的、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野豬油脂,用以抵禦江水中那足以瞬間凍僵人血脈的極寒。
宋德將那個裝著倚天劍的包裹,用浸了桐油的防水牛皮死死地裹了三層,然後用粗麻繩牢牢地綁在自己的背上。
十一名漢子,沒有人說話,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涵洞中迴盪。
他們心裡都清楚,這一去,便再也回不來了。無論是生是死,他們都將永遠地離開這座他們用鮮血守衛了多年的城池。
「弟兄們。」宋德看著眼前這些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,壓低了聲音,語氣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豪情,「今日這趟差事,不為加官進爵,只為我大宋留下最後一點骨血。只要我宋德沒斷氣,這包裹就不能落入韃子手裡。若我死了,你們便接過它,繼續往北跑!聽明白了嗎?」
「長老放心!人在劍在,人亡劍亦在!」十名死士齊聲低吼,目光堅毅如鐵。
宋德點了點頭,深吸了一口氣,將一柄短刃咬在口中。
「下水!」
「撲通、撲通……」
一連串極其輕微的落水聲響起。十一名丐幫死士猶如十一條黑色的泥鰍,無聲無息地滑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漢江之中。
江水剛一沒頂,一股猶如萬針攢刺般的劇痛便瞬間傳遍全身。初冬的漢江,水溫已近冰點,即便塗了野豬油脂,那股寒氣依然無孔不入地往骨縫裡鑽。
宋德咬緊牙關,強行運起體內的真氣,護住心脈。他帶頭潛入水下兩丈深處,摸索著找到了那條當年黃蓉親自設計、僅容一人通過的水下暗道。
暗道中水流湍急,漆黑一片。他們只能憑藉著彼此之間腰間相連的繩索,在刺骨的冰水中艱難地向前游動。肺部的空氣一點點被耗盡,胸腔彷彿要炸裂開來;四肢在極寒的侵襲下,漸漸變得僵硬麻木。
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。
不知在黑暗的冰水中摸索了多久,就在宋德感覺自己即將窒息暈厥之際,前方終於傳來了一絲微弱的水流聲變化。
「嘩啦!」
宋德猛地浮出水面,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夾雜著雪花的冰冷空氣。
這裡是漢江北岸的一處隱蔽蘆葦蕩。他們成功地從水下穿越了蒙古水師的封鎖線!
緊接著,十名丐幫弟子也陸續浮出水面。每個人都凍得面色青紫,嘴唇發白,渾身猶如篩糠般劇烈戰慄。
「快……上岸,運功驅寒!」宋德聲音發抖,率先爬上了佈滿冰霜的泥灘。
眾人連忙盤膝坐下,顧不得擦去身上的冰水,拼命催動體內殘存的真氣,試圖驅散侵入五臟六腑的寒氣。
然而,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這些忠勇的漢子喘息之機。
就在他們剛剛運功不到半柱香的功夫。
「汪!汪汪!」
蘆葦蕩的外圍,忽然傳來了幾聲極其凶厲的惡犬狂吠聲!
宋德渾身一震,雙眼猛地睜開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:「不好!是韃子的探馬赤軍!」
探馬赤軍,乃是蒙古大軍中最為精銳、最為兇殘的一支前鋒偵察部隊。他們不僅武功高強、騎術精湛,更擅長追蹤與暗殺,隨軍還豢養著嗅覺極其靈敏的西域獒犬。顯然,蒙古人早已在漢江北岸佈下了天羅地網,任何風吹草動都休想瞞過他們的耳目。
「弟兄們,抄傢伙,準備拼命!」
宋德一把扯下背上的牛皮包裹,將其死死地綁在胸前,隨即從腰間拔出那柄鋒利的短刃。
十名凍得手腳僵硬的丐幫死士,沒有絲毫猶豫,紛紛拔出隨身攜帶的短刀與分水刺,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,將宋德護在正中央。
「嗖嗖嗖!」
伴隨著一陣淒厲的破空聲,十幾支淬了毒的狼牙箭從蘆葦蕩的四面八方射來。
「啊!」
兩名丐幫弟子躲閃不及,被毒箭射中胸膛,當場慘叫著倒在血泊中。
緊接著,周圍的蘆葦被粗暴地踏平。幾十名身披輕巧皮甲、手持狹長彎刀的探馬赤軍,猶如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狼,從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逼近了過來。
為首的一名蒙古千夫長,手中牽著兩頭眼泛紅光的巨型獒犬。他借著雪光,冷冷地打量著這群幾乎赤裸的漢人。
「果然有漏網之魚。」千夫長操著生硬的漢語,目光落在了宋德胸前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上,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,「郭靖那匹夫,派你們大冷天潛水出來,定是帶了什麼重要的軍機情報。殺光他們,把那個包裹給老子搶過來!」
「殺!」
幾十名探馬赤軍揮舞著彎刀,猶如黑色潮水般湧了上來。那兩頭巨型獒犬更是咆哮著掙脫了鎖鏈,化作兩道黑影,直撲宋德的咽喉。
這是一場毫無懸念、卻又慘烈到了極致的血戰。
丐幫死士們本就因為潛水而耗盡了體力,凍得手腳麻木,面對這群如狼似虎的蒙古精銳,他們根本沒有任何防守的餘地,唯有以命搏命!
「為了大宋!殺韃子!」
一名丐幫弟子狂吼一聲,不顧劈向自己頭頂的彎刀,猛地合身撲上,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死死地抱住了一頭撲向宋德的巨型獒犬。獒犬鋒利的獠牙瞬間撕裂了他的咽喉,但他那僵硬的雙手卻猶如鐵箍般,生生地戳瞎了獒犬的雙眼,一人一犬在雪地裡翻滾著,同歸於盡。
「老七!」
宋德雙目血紅,揮舞著短刃,一刀割斷了一名蒙古兵的咽喉。
但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。
「噗!」
一柄彎刀從背後狠狠地砍在了一名丐幫弟子的肩膀上,將他的半個膀子都卸了下來。那弟子慘笑一聲,竟沒有倒下,而是用僅存的右手死死抱住那名蒙古兵的雙腿,回頭對著宋德嘶吼道:
「宋長老,走!別管我們,帶著東西快走啊!」
「走!」
「長老快走!」
剩下的幾名丐幫死士,猶如瘋了一般,放棄了所有的防禦,用自己的身體、用牙齒、用指甲,死死地纏住那些衝上來的探馬赤軍,硬生生地用鮮血與碎肉,在敵陣中為宋德撕開了一條血路!
這不是武林高手之間的華麗對決,這是最原始、最野蠻的互相撕咬。每一寸土地的爭奪,都需要用溫熱的鮮血去澆灌。
宋德看著那些為了掩護自己而一個個倒下的兄弟,心如刀絞,淚水混合著臉上的鮮血流淌而下。
但他沒有回頭,更沒有去救人。
他知道,自己胸前綁著的,是大宋復國的最後一絲希望。兄弟們的命,郭大俠夫婦的命,全都在這個包裹裡!
「啊——!」
宋德發出一聲猶如孤狼般的悲嘯,將體內潛能催發至極限。他雙足在雪地裡猛地一蹬,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,順著兄弟們撕開的血路,瘋狂地向著北方的荒野衝去。
「別讓他跑了!放箭!」千夫長見宋德突圍,勃然大怒,一腳踢開一具抱著自己大腿的丐幫弟子屍體,厲聲大喝。
「嗖嗖嗖!」
背後傳來密集的弓弦聲。
宋德身在半空,拼命扭轉身軀。
「噗!噗!」
兩聲令人牙酸的悶響。兩支鋒利的狼牙箭,狠狠地射入了他的後背與左肩!箭簇穿透了肌肉,深及骨髓。
宋德在半空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身子一歪,重重地摔落在十幾丈外的雪地裡。
巨大的慣性讓他順著結冰的山坡一路翻滾,不知撞斷了多少根枯枝,最終跌落在一條被冰雪覆蓋的乾涸溝壑之中。
「追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」千夫長暴怒的吼聲在上方響起,伴隨著凌亂的腳步聲,探馬赤軍正朝著溝壑包抄而來。
宋德趴在冰冷的溝底。
背後的箭傷傳來撕裂般的劇痛,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傷口湧出,染紅了身下的白雪。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大腦一陣陣發黑,這是失血過多與寒氣攻心的徵兆。
「不能死……我還不能死……」
宋德死死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,借著劇痛讓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。他用凍得發紫的雙手,死死地抱住胸前的那個牛皮包裹,彷彿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。
他不能在這裡倒下。二小姐還在北邊的伏牛山等著他。
「郭大俠……黃幫主……老七,老九……」
宋德在心底默念著這些名字,憑藉著一股常人難以想像的恐怖意志力,用雙手扒著泥土與積雪,硬生生地從溝壑的另一側爬了出來。
他沒有拔出背上的羽箭,因為一旦拔出,他立刻就會失血而亡。
他就像一隻受了致命重傷的野狼,佝僂著身軀,拖著一條在雪地裡留下長長血跡的腿,跌跌撞撞地、一步一步地向著伏牛山的方向挪去。
風雪越來越大。
鵝毛般的大雪,很快便將他身後的血跡掩蓋。
那些追擊的探馬赤軍在溝壑附近失去了目標,猶如沒頭蒼蠅般四處搜尋。
而宋德,憑藉著那股燃燒生命的執念,走出了十里,二十里,三十里……
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,又不知道多少次從冰雪中爬起。
他的鮮血已經流乾了,他的身體已經被凍得猶如一具冰雕。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,忘記了身上的疼痛。他的腦海中,只剩下了一個念頭,一個猶如魔咒般驅使著他不斷向前邁步的念頭:
「找到郭二小姐……交給她……」
當天邊的夜色漸漸褪去,一抹慘白的晨光穿透風雪,照亮了前方那連綿起伏的伏牛山脈時。
宋德終於耗盡了生命裡的最後一絲火光。
他再也邁不動腳步了。撲通一聲,他重重地跪倒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之下,半個身子撲進了厚厚的積雪之中。
視線已經完全黑暗。
但他那雙僵硬如鐵的雙手,卻依舊死死地、死死地將那個包裹護在自己的胸口下方,用自己的殘軀,為它擋住漫天的風雪。
「幫主……屬下……盡力了……」
一滴溫熱的淚水,從宋德那早已結冰的眼角滑落。
這位一生默默無聞的丐幫八袋長老,在這無人的荒野雪地中,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他沒有驚天動地的武功,也沒有流芳百世的威名。
但他用自己的鮮血與生命,為這部波瀾壯闊的武林史詩,護送出了最為關鍵的一把鑰匙。
風雪狂嘯,將這位忠義之士的殘軀漸漸掩埋。
只留下那刺骨的寒風,在伏牛山的山谷中,發出猶如悲歌般的嗚咽。

【合四】風雪殘陣,泣血傳劍
伏牛山深處的這場初冬大雪,下得格外的沉重與蒼茫。
天色微明,鵝毛般的雪花依舊在半空中肆意狂舞,將整座山脈連同昨夜的血跡與殺戮,盡數掩埋在一片單調而令人絕望的慘白之中。
隱蔽的山坳裡,郭襄緩緩睜開了雙眼。
她只覺體內有一股中正平和、猶如春日暖陽般的真氣,正在奇經八脈中緩緩流轉。昨夜被密宗「大手印」震傷的五臟六腑,此刻雖然還有些隱隱作痛,但那股致命的陰寒之氣卻已蕩然無存。
郭襄撐著身子坐了起來,一眼便看到了放在枕邊枯草上的那個精緻的羊脂玉瓶,以及那三枚散發著熟悉清香的「無常丹」。
她將玉瓶緊緊地握在掌心,眼眶微熱。
「大哥哥……」
她沒有去問昨夜是誰救了她,也沒有去尋找那漫天風雪中是否還有他的腳印。她知道,他來過,這便足夠了。那種隱藏在暗處的守護,比任何千言萬語都來得深沉。
「二小姐,您醒了!」老鐵匠端著一碗熬得稀爛的熱粥,驚喜地走了過來,「您昨夜受了那麼重的傷,大夥兒都快嚇死了。沒想到您吉人自有天相,今日氣色竟好了這許多。」
郭襄接過熱粥,輕聲道了謝。
她喝了幾口,感覺體內恢復了些許力氣,便站起身來。
「陳老伯,韃子隨時可能搜山,這裡不能久留。你們趕緊收拾行囊,我們繼續往深山裡走。」郭襄的語氣恢復了平靜與果決。
「是,二小姐。」老鐵匠領命而去。
郭襄提著短劍,獨自一人走出山坳,準備探查一下周圍的地形與昨夜留下的痕跡。
山林間寂靜無聲,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。
郭襄踩著厚厚的積雪,沿著山脊邊緣緩步前行。忽然,她那敏銳的目光,在前方一片平整的雪地上,捕捉到了一絲異樣。
那是一道極其微弱、幾乎被新雪完全覆蓋的拖拽痕跡。
在這道痕跡的邊緣,偶爾還能看到幾點猶如紅梅般刺目的暗紅色冰晶。
「血跡?」
郭襄心頭微微一凜。這血跡絕非昨夜那些密宗番僧留下的,因為方向不對。這道痕跡,是從南方——也就是襄陽的方向,一路延伸過來的。
一股莫名的、強烈的不安,忽然湧上郭襄的心頭。
她加快了腳步,順著那道被大雪掩蓋的血跡,向著前方一片茂密的古松林尋去。
大約走了一里多地。
郭襄的腳步,猛地僵住了。
在前方一棵巨大的百年古松下,赫然出現了一個被大雪覆蓋了大半的「雪丘」。那雪丘的形狀,分明是一個人跪倒在地的輪廓!
郭襄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,用凍得發紅的雙手,拼命地扒開那層厚厚的積雪。
積雪散落,露出了一具早已凍得僵硬如鐵的屍體。
那人背上插著兩支折斷的蒙古狼牙箭,渾身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刀傷,鮮血早已流乾,與衣衫凍結在一起。
「宋……宋長老?!」
當郭襄看清那張滿是風霜與痛苦、卻依舊怒目圓睜的臉龐時,她猶如被五雷轟頂,整個人跌坐在雪地裡,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。
宋德。丐幫八袋長老,父親郭靖的得力干將。
他怎麼會在這裡?他不是應該在襄陽城裡助父母守城嗎?為何會受這麼重的傷,孤身一人死在這荒無人煙的伏牛山中?
無數個疑問在郭襄的腦海中炸開。
她顫抖著伸出手,想要去探一探宋德的鼻息,卻發現他早已氣絕多時,身體冷得像一塊冰坨。
就在這時,郭襄注意到了宋德的雙手。
那雙凍得發紫、指甲翻卷的手,正猶如鐵箍一般,死死地護在胸口下方,彷彿那裡藏著比他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。
郭襄強忍著悲痛,小心翼翼地扒開宋德胸前的積雪。
只見在宋德的懷裡,緊緊地抱著一個用防水牛皮包裹著的長條狀物件。
郭襄伸出手,想要將那包裹取出來。但宋德臨死前的執念太深,那雙手僵硬得根本無法掰開。
「宋長老……」郭襄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,滴落在宋德那張滿是冰霜的臉上,「我是郭襄,我來了。您辛苦了,把東西交給我吧。」
似乎是聽到了這聲呼喚,又或許是某種冥冥之中的奇蹟。
當郭襄的手再次覆上宋德的雙手時,那原本猶如生鐵般僵硬的指節,竟奇蹟般地微微鬆動了。
郭襄流著淚,輕輕地將那個牛皮包裹從宋德的懷中抽了出來。
包裹很沉。
她解開外層被冰水浸透的牛皮,裡面是一層厚厚的、潔白如雪的蜀錦。
但此刻,那層蜀錦上,卻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暗紅色的血字。
那是宋德在力竭瀕死之際,深知自己無法親口將遺言傳達,硬生生咬破了手指,用自己的鮮血,在這潔白的蜀錦上寫下的絕筆!
郭襄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,目光落在了那些歪歪扭扭、卻字字泣血的血書之上。
「韃子大軍總攻……襄陽城破在即……郭大俠與黃幫主決意以身殉國,死守到底……」
只看了這開頭的第一行字,郭襄便覺腦海中「轟」的一聲巨響,整個世界彷彿在瞬間崩塌。
「爹……娘……」
郭襄的呼吸瞬間停滯了。她死死地盯著那行血字,彷彿要在上面看出一個否定的答案。可是,那刺目的鮮血,那熟悉的丐幫暗記,都在殘酷地告訴她,這一切都是真的。
襄陽城,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年、被視為大宋不倒長城的百年孤城,終於還是走到了它的盡頭。而她那猶如神明般偉岸的父母,已經選擇了與那座城池一同化為灰燼。
郭襄死死地咬住下唇,鮮血從唇角滲出,她卻渾然不覺。她強迫自己,繼續往下看。
「幫主有令……此劍名為『倚天』,乃用黃衫恩公之玄鐵重劍,輔以君子淑女殘刃鎔鑄而成……內藏《九陰真經》與武學秘要……」
「大少爺已攜『屠龍刀』與《武穆遺書》突圍……」
「幫主留下二十四字讖言,望二小姐銘記於心:武林至尊,寶刀屠龍。號令天下,莫敢不從。倚天不出,誰與爭鋒!」
「幫主最後遺言:爹娘以身許國,死得其所。令二小姐切勿回城救援,切勿悲啼。江湖之大,任汝去闖。只盼手持此劍,秉承俠義,好好活下去……」
血書的最後,是宋德那力竭時拖出的一道長長的血痕。
看完最後一個字,郭襄只覺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,喉頭一甜,「哇」的一聲,噴出了一口殷紅的鮮血,灑在那潔白的雪地上。
「爹娘以身許國,死得其所……切勿回城救援……」
郭襄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,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柄生鏽的鈍刀,在她的心頭來回地切割。
她多想此刻立刻插上翅膀,飛回襄陽城,飛回父母的身邊,哪怕是死,也要一家人死在一起。
可是,母親的遺命,卻猶如一座五指山,死死地壓在了她的身上。
黃蓉太了解這個女兒了。她知道郭襄看似灑脫,實則至情至性,若不下這等嚴厲的死令,郭襄定會如飛蛾撲火般回去送死。所以,黃蓉用「死得其所」來斬斷郭襄的念想,用「好好活下去」來作為她最後的牽絆。
郭襄顫抖著雙手,緩緩解開了那層寫滿了血字的蜀錦。
「錚——!」
一聲清越悠長、宛如龍吟般的劍嘯聲,在寂靜的山林中轟然響起。
一泓猶如秋水般的清光,在漫天風雪中乍然亮起。那森寒的劍氣逼人眉睫,甚至將周遭落下的雪花都生生切碎,化作齏粉。
倚天劍。
這柄融聚了楊過與小龙女半生癡纏、承載了郭靖黃蓉滿腔碧血與百年謀劃的絕世神兵,就這樣,帶著那無法承受的歷史重量,以及宋德等十一名丐幫死士的鮮血,靜靜地躺在了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少女手中。
郭襄伸手,握住了那冰冷的劍柄。
入手極其輕靈,但她卻覺得,這柄劍比她生平拿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沉重。
因為這柄劍裡,裝著她那已經覆滅的家,裝著大宋最後的火種,裝著一個民族百折不撓的脊梁。
郭襄沒有嚎啕大哭,也沒有歇斯底里地仰天長嘯。
極度的悲痛與絕望,在達到臨界點時,反而化作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她將倚天劍緩緩抱入懷中,任由冰冷的劍身貼著自己的臉頰。眼淚無聲地滑落,剛一湧出眼眶,便被這北地的嚴寒凍成了冰珠,一顆顆砸在倚天劍那清亮的劍刃上。
「爹……娘……弟弟……」
郭襄的聲音沙啞得猶如被砂紙打磨過一般。
她緩緩轉過身,面向南方——那是襄陽城的方向。
雖然隔著百里的群山與無盡的風雪,但她彷彿能看到,那座屹立了幾十年的百年孤城,正在百萬大軍的怒潮中,燃起沖天的烈焰;她彷彿能看到,父親郭靖揮舞著雙掌,母親黃蓉揮舞著竹棒,在城頭上流盡了最後一滴血。
郭襄雙膝一彎,重重地跪在了雪地裡。
「砰!」
「砰!」
「砰!」
她對著南方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個響頭。
每磕一個頭,她額頭上的鮮血便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印。
當她第三次抬起頭時,那雙曾經清澈明朗、不知愁滋味的眼眸中,少女的純真與哀怨已經被徹底燃燒殆盡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猶如這倚天劍鋒般、堅不可摧的冷冽與深邃。那是一代開派宗師,在國破家亡的血火洗禮中,真正覺醒的光芒。
「爹,娘。你們放心。襄兒不哭,襄兒也不回去送死。」
郭襄緩緩站起身,將倚天劍入鞘,緊緊地背負在自己的身後。
她迎著漫天的暴風雪,望著那被烽火染得通紅的南方天際,字字鏗鏘,立下了她此生最為沉重的誓言:
「這柄劍,襄兒會替你們傳下去。這大宋的火種,襄兒會替你們守下去!只要我郭襄還有一口氣在,定要將那二十四字讖言傳遍天下。終有一日,會有手持屠龍刀的大英雄站出來驅除韃虜!到那時,襄兒再提著這柄倚天劍,去黃泉之下,給爹娘磕頭!」
風雪狂嘯,猶如在為這位少女的誓言作證。
而在距離郭襄數十里外的另一處戰場。
那個滿頭白髮的黃衫怪客,正猶如一尊孤獨的殺神,在蒙古大軍的後方掀起一場腥風血雨。
他沒有了玄鐵重劍。
但他的「黯然銷魂掌」,卻在這城破國亡的絕望中,達到了前無古人、後無來者的無上化境。他每一次出掌,都沒有任何招式可言,卻能將數十名蒙古騎兵連人帶馬震成血霧。
他猶如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,在漫天的風雪與血肉中穿梭。他知道襄陽已經守不住了,但他依然在殺,試圖用自己的瘋狂與殺戮,為那座城池裡的故人,多爭取哪怕一息的時間,多拉幾個韃子陪葬。
一個在城外荒野,一個在伏牛深山。
兩個背負著極致孤獨與傳承的人,在這場覆滅一個時代的暴風雪中,各自走向了屬於他們的宿命。
神鵰的餘暉,在這場血與火的祭禮中,達到了最為悲壯的頂峰。
而那席捲未來百年武林的倚天屠龍之局,也就此,正式拉開了它波瀾壯闊的歷史帷幕!
(第三回 贈劍孤城酬故義.倚天屠龍鑄丹心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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